《潮汕赤骨赋》

作者:赤骨知遇

潮汕滨海赤骨,岭东寸土不让。

民国二十七年,公元一九三八年,南海潮声骤紧,远洋烽烟压境。

狼烟漫过华北平原,战火燃遍长江两岸,日寇的兵锋,终究伸向岭南海疆。六月二十一日,敌舰列阵,炮火轰鸣,强行登陆南澳岛。孤岛无援,海防单薄,没有重兵驰援,没有名将坐镇,守岛军民以鱼叉农具为兵,街头巷尾展开白刃拉锯。弹尽粮绝,残兵退守山林,宁投海殉国,不面向寇旗而生。

潮汕抗战第一枪轰然打响,亦是广东抗日开篇悲壮一战。南澳一役,不为胜负,只为昭告天下:潮汕有人。

自此,散落山海间的村落不再等待。祠堂里的族老点起长明灯,渔船上的人家擦亮鱼叉,工夫茶案边递出家中最后一把铁器——送往各乡炉火,打成矛尖。

世人落笔抗战,多写中原会战、边关雄师,鲜少回望岭东这片滨海故土。潮汕依山面海,文脉千年,宗族扎根乡土,骨子里自带刚烈硬气。平日里,乘红头船闯南洋,经商耕读,谦和处世;一旦山河有难,即刻卸布衣、执刀枪,以身许家,以命守疆。

民国二十八年,公元一九三九年,沦为潮汕大地至暗岁序。

六月二十七日,汕头陷落。

六月二十八日,潮州城破。

两日之间,岭东两大重镇相继沦陷,正规军退守防线,乡土门户洞开。日寇铁蹄踏入市井街巷,烧掠屠戮,烟火蔽日,昔日繁华商埠、温婉乡落,转瞬坠入人间浩劫。

城可破,地可陷,潮汕儿女的脊梁,不可弯。

正规军走了,那就乡亲们自己上。有枪拿枪,没枪拿刀,没刀还有一双手、一副牙、一条命。

无军饷供给,无制式军械,无官方号令。各乡自发成立护乡队,以祠堂为指挥部,以田埂为防线。乡绅耆老开仓筹粮,侨批水客捎带敌情。一村有警,七乡驰援——锣声传讯,火把如龙。

那些刚行过“出花园”成人礼的少年,那些放下工夫茶杯的农夫,那些收起算盘的市井布衣,但凡有一腔热血者,皆挺身而出。执土枪、挥大刀、握长矛,以村落为营,以宗族为垒,立誓不做亡国奴,不附寇虏,不辱华夏门庭。

他们非行伍出身,不懂兵法战阵,只守最朴素本心:守一方乡土,护一脉宗亲,保身后黎民。

自一九三九年沦陷始,至一九四五年光复终,整整六年光阴。

日寇频频下乡扫荡,铁蹄横行乡野。六年间,大小扫荡数百次,仅潮安、澄海、揭阳一带,遭难村落逾千,死难百姓数万。而民间抵抗从未断绝——潮汕自卫队伍隐于山林、伏于阡陌,昼伏夜出,袭补给、截孤军、护乡民,以游击之姿,死死拖住敌军脚步。威逼不降,利诱不从,阖族同心,守望相助。

这支没有番号的军队,以布衣之躯,撑起岭南半壁骨气。

岭东烽火一起,南洋星洲、暹罗、安南的潮侨闻讯,倾家纾难。烽火连天时,一封封侨批跨海而来,附言写着:“银钱抗日,不必寄还。”

澄海信宁旅泰侨胞苏君谦、郭子纲、黄奕列,身在南洋心系故土,拼尽在外打拼的血汗积蓄,捐出国币巨资支援延安抗日军政大学,用来培育抗日救国骨干。

八路军武汉办事处特亲笔复函致谢,周恩来、叶剑英等先辈落款签章,字字赤诚,跨越重洋回响岭东。

批封背面,蝇头小字密密麻麻,有父亲嘱儿守土,有稚子问父归期,有素不相识者只写一句: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海内外潮人,隔着茫茫南海,以骨血相连,共守一脉江山。

没有震古烁今的大捷,没有青史留名的将帅。

太多英雄,无名无姓,埋骨荒丘,隐于岁月。

他们是潮汕寻常百姓,是乱世里挺身而出的凡人。山河破碎之时,舍小家赴大义,以血肉筑长城,以风骨守家国。

史册上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但南海的每一阵潮声都在念着他们的名字。

民国三十四年,公元一九四五年,狼烟散尽,日寇投降,潮汕大地终得光复,山海重归安宁。

那些埋骨滨海的无名英魂,未曾亲见山河无恙、烟火重兴,却以一己性命,换后世岁月清平。潮起潮落,涛声不息,皆是英魂未散的低吟;岭东热土,寸土含忠,皆是赤骨长存的气节。

潮声万古,气节千秋。

岭东儿女,傲骨不折。从来跪不下去,也从未让过半分。不忘脊梁不忘骨气,方能成就自我。

写这篇赋时,我翻阅过潮汕各县抗战史料,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的多不是将军的名字,而是“某村村民数十人,持土枪伏击日军运输队,悉数殉难”——没有姓名,只有村庄;没有生平,只有一件事。他们是出花园的少年,是工夫茶边闲话家常的农人,是侨批上嘱咐“不必寄还”的守望者。平日饮茶耕海、和气生财,国难时则宗族为垒、寸土不让。这血脉里的刚烈,既是红头船闯南洋的胆魄,也是六年沦陷游击不断的坚韧,更是侨批跨海、倾家纾难的赤诚。

我笔下的赤骨,是岭东之骨,也是中华脊梁的缩影。愿以骨血为笔墨,唤醒更多沉睡的中华国魂。

(注:

出花园——潮汕传统成人礼,孩子十五岁举办,寓意告别童年、步入成年。

红头船——清代潮汕远洋商船,船头漆红,象征潮人闯荡南洋的勇气。

侨批——海外华侨寄回家乡的信汇合一文书,抗战期间大量侨批承载救国捐款与家国嘱托。)

谨以此文,献给那些潮声记得、史册未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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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句,皆为骨血;抄袭必究,洗稿必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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