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无聊的坐在店里玩手机。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米白色的棉布裙子沾了点门外的浮尘,身后跟着个小不点,穿着洗得发蓝的白T恤,细胳膊细腿,像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小葱,却睁着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进门就东瞅瞅西望望,整个人透着股灵动劲儿。我直起身子打招呼,女人朝我笑了笑,指尖捋过耳边碎发:“老板,我想给他选两套衣服”
我指了指货架最里面的区域,转身给她腾位置,没留意那小不点已经悄咪咪溜到了柜台侧边的置物架前。那架子上摆了些我上周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小玩意儿,铁皮小青蛙、上弦的木头小鸡,最惹眼的是一辆小迷彩迷你小坦克玩具。小不点盯着看了没两秒,踮起脚尖,细得像小树枝似的胳膊往架子上探,指尖刚碰到那玩具,整个人就跟着往前晃了晃。
“哐当——”
迷你小坦克在木质地板上滚了两圈,“哗啦”一声碎成好几块儿。
我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女人已经从货架那边快步走过来,脸一下子绷住了,伸手轻轻扶住小不点的肩膀。她没有先转头跟我道歉,而是蹲下来,视线跟小不点齐平,声音很稳:“阿远,这是你碰掉的对不对?”
叫阿远的小男孩盯着地上的碎玻璃片,嘴唇抿得紧紧的,脑袋埋下去一点,小手攥成了拳头,没说话。
“做错了事要跟人说对不起,”女人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脑勺,指了指我的方向,“去,跟阿姨说对不起。”
阿远的肩膀往后面缩了缩,眼珠子往我这边瞟了一眼,又飞快地埋下去,把脸藏在了女人的裙子后面,只露出半只红红的耳朵。我本来想说没事,可女人抬眼朝我递了个带着歉意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里不是为难,是一种很笃定的坚持。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柜台边,没出声打扰他们。
店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风扇还在头顶嗡嗡地转。阿远藏在女人裙子后面待了快五分钟,才慢慢探出半个身子,脚尖蹭着地板上的碎弹珠,却还是不肯往我这边走。女人就这么一直蹲着,也不急,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偶尔抬手帮他把垂到额前的头发捋开。我蹲下去捡散在脚边的玩具零件,忽然想起我小时候打碎邻居家的酱菜坛子,我妈攥着我的手腕把我推到邻居家门口,我躲在她身后死活不肯出来,站在太阳底下憋了快一个小时,最后脸烫得能煎鸡蛋。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阿远的嘴忽然一撇,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撒泼打滚的嚎啕,是憋了好久才涌出来的委屈,他吸着鼻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却还硬攥着自己的小拳头不肯松口。女人没哄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手帕,轻轻按在他的脸颊上,声音放得更软:“阿远是不是害怕?”
阿远含着眼泪点了点头,小身子抖了抖。
“害怕也没关系,”女人说,“但做错了事,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看,阿姨的玩具被你弄坏了,我们要告诉阿姨‘对不起’,这是应该做的事。”
阿远的哭声小了一点,却还是把脸埋在女人的手帕里,不肯抬头。这个叫阿远的小男孩,看起来三四岁的模样,瘦得脸上都能看出淡淡的颧骨线条,可那股倔劲儿,像极了小时候攥着糖不肯撒手的我。时间一点点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我看着他们母子俩,忽然觉得这三十分钟的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慢得能拉出细微的甜意。
阿远的第二次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已经从女人的裙子后面走出来了。他站在原地,离我大概还有两三步远,脸蛋哭成了粉扑扑的樱桃,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女人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他,只是轻轻扶着他的后背,给他一点点往前的力量。我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怕惊飞了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勇气。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鞋尖碰到了我放在地板上的竹扫帚。他吓了一跳,小身子晃了晃,又停住了。眼睛瞅着我凉鞋上的带子,小手揪着自己T恤的衣角,把那本来就松松垮垮的布料揪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我朝他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软一点:“说了对不起,就可以和妈妈离开了哦!”
他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我都以为他要再躲回女人身后的时候,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小小的胸脯鼓起来,像只攒满了力气的小河豚。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眼泪还没干,视线飞快地在我脸上碰了一下,又立刻低下去,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轻得风一吹就能散,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我的耳朵里:“对不起。”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风扇转出来的风差点就把它吹走,可我听得明明白白。
“没关系!”我同样小的声音回答道。
他仿佛听到了一句特赦令,拽起她妈妈就往外走,我跟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躲进了旁边的胡同里。
就在我把这件事要忘掉的时候,第三天,我正低着头在店里看书。忽然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和我打招呼“你好!”
我抬起头来,看见那天的那个小男孩儿,正站在店门口看着我,手里拿着一个玩具小车。
我笑着回应他“你今天好勇敢啊!”
“是呀!妈妈给我买了这个车。你看!”
她妈妈跟在后面,我们彼此笑了笑!一同望向跑远了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