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之内，陈琪儿蜷缩在角落之中，头发散乱，粗布麻衣，周身血迹斑斑，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往日端庄灵动的模样，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见到守卫引着孙扬熙与李汀汀二人前来，居然并不显得如何意外，声音有些沙哑，问道：“皇贵妃娘娘身分尊贵，如今又有孕在身，实在是宫中第一等大事，不容有任何闪失，来到这样污秽的地方，不怕沾染了晦气吗？”
牢笼相隔，李汀汀不忍直视，偏过头去，孙扬熙却硬起心肠来，待守卫走远，冷冷道：“你每日里换着新鲜花样儿，成心引人注意，不过说出大天儿来，也只有本宫肯来见见你罢了，难道还指望着太后她老人家会在意吗？”
陈琪儿听了，嘿嘿一笑，伸手扶着墙壁，她微微用力，便低低发出呻吟之声，显是牵动了伤处，却仍然勉力支撑，颤巍巍站起身来，与孙扬熙二人对面而立，说道：“太后她老人家若是得知，您为了无谓之事，来过这种地方，心中必定不悦，皇贵妃娘娘是玲珑剔透之人，应该明白为将来计的道理。”她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语含讥讽，着实可憎！
孙扬熙则冷笑道：“太后本是通情达理之人，断断不会为了些小之事，与咱们为难，还不是你，自从选秀之时起，便从中挑拨！现下看起来，真是天道好轮回！”
李汀汀在旁默默点头，心中赞一声：还得是孙扬熙生得一张好嘴！当着此情此景，她便说不出这样解气的言语，然而眼珠一错，瞥见陈琪儿脸色苍白，身上伤痕累累，沾着血污，她又生出怜悯之意。
陈琪儿则望着孙扬熙，目光凌厉中透着三分不解，说道：“从中挑拨……想不到皇贵妃娘娘如此看得起奴婢！当年选秀之时，若不是皇帝有心，太后又怎会格外留意？奴婢不过区区一个耳目，能掀得起什么浪花？”
孙扬熙想不到她承认得如此干脆，不禁微微一怔，李汀汀则秀眉微蹙，却是听到“奴婢”二字时，觉得着实刺耳！她与陈琪儿二人，都是宫中女官，按照规矩可以自称一个“臣”字，即便有罪，“奴婢”二字也实在太过轻贱自己！
而陈琪儿忽然冷笑一声，显得心有不甘，接着便说出所思所想，不再有任何顾忌，“这些年来，皇贵妃娘娘不仅从未向太后说过一句软话儿，还能够春色常驻，圣宠愈隆，确实是本事，奴婢不得不佩服。”
人心难测，世事如棋，因果难明，是非难论，实在无谓逞口舌之快！李汀汀叹息一声，问陈琪儿道：“你那三份供词是怎么回事？皇后……之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若不是你怎能乱认呢？”
她神态真挚，言辞恳切，陈琪儿听了，居然不见丝毫触动，而是淡淡说道：“事情是什么人做下的重要吗？重要的是需有人认下，这个人既不是你，便得是我了。”
二人同样进过慎刑司，相比之下，际遇的确有天渊之别，李汀汀问不出答案，更加认定陈琪儿冤屈，于是说道：“第一份供词，你说帝后不和，受苏公公指使，第二份……”
然而陈琪儿却不等李汀汀将话说完，忽然插口道：“皇后娘娘亦步亦趋，对太后唯命是从，皇帝口中称赞至仁至孝，心中却不满已极，若皇后无子，便有理由将她废去，这个说法，是不是精彩至极？”
李汀汀自然不会答她，只是秀眉微蹙，继续说道：“第二份供词，你说受了太后指使……”谁知陈琪儿大摇其头，又插口道：“慢来慢来，这里需得把话说清楚了！太后怎会蓄意谋害未出世的亲孙儿？是咱们运气太差，行事之时，出了纰漏，诬陷皇贵妃娘娘不成，却害得皇后娘娘误食糕点。”
李汀汀听了，不禁眉头紧锁，却待她说完，还是悉心劝道：“你不能这样胡乱说话……”然而陈琪儿居然第三次打断，笑道：“第三份供词，你怎地略去不提？皇贵妃娘娘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却仍不满足，于是为了后位，为了给自己即将出世的皇子，争一个嫡出的身分，不惜谋害中宫。”说完她见到孙扬熙半晌沉默不语，居然意味深长，特意对她解释道：“这个说法新颖欠奉，略显平淡，却是奴婢做事周道之处，若是偏偏不曾攀扯皇贵妃娘娘，岂不惹人疑心？”
二人望着陈琪儿，神色愈发耐人寻味起来，孙扬熙苦笑道：“真是匪夷所思！”李汀汀则问道：“你若活不成了，宫外还有什么亲人吗？信得过咱们，便留下句话来吧。”陈琪儿眼中闪过一丝不舍错愕，却不答话，而是背过身去说道：“我能说的便是这些了！”求死之心，再明白也不过！
一时间，三人都不再言语，脚步声传来，那看守折返来，手中却多了一根白绫！孙扬熙与李汀汀见了，不禁暗暗吃惊，也立时明白，陈琪儿一心求死，必定另有缘故。两人默许看守将东西送入牢房，不忍再耽，这一夜注定带着疑惑而来，带着更多疑惑离去。
天边残月弯弯，陷在云霭之中，朦胧不明，透出幽幽昏黄，秋风瑟瑟，卷着落叶沙沙作响，宫灯暗淡，却见得到灰尘与沙砺，伴着落叶，在墙角打转，烛火燃尽时，四下里便只剩一片漆黑。
忽然一点光亮，徐徐而来，姗姗而去，墙角处现出一阵浑浊，又随即隐没。一盏灯笼照着去路，二人默默不语，并肩而行，各自想着心事，两道淡淡的人影落在红墙之上，逐渐模糊，终于不可辨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