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时期,爸爸妈妈和两个弟弟在地处广西东南部的某地区“五.七”干校,我随姑姑在南宁生活。虽说长年得到姑姑姑丈的溺爱,但外家的孩子向来都是养不熟的,我非常想念自己的家,想念爸爸妈妈。姑姑家的表哥性情内向安静,与我两个顽皮的弟弟相比真有天壤之别,我喜欢弟弟们的闹,不乐意和少年老成的表哥玩,时常感到孤单寂寞。
一天,姑丈告诉我:妈妈最近要来看我。噢!可以和妈妈住几天了!我高兴坏了,幼稚的小脑瓜居然想出一个好办法,每天下午一放学独自就往火车站跑,根本不知道有车次、时刻那样的概念。从学校出发,经共和路,走朝阳路,过百货大楼不多远,就看到高耸在车站楼前“南宁火车站”几个大字了。当年的社会治安好得不能再好!一个小女孩每天孤孤单单地在出站台前等人,竟然不会被人贩子拐走。就这样,我天天傻傻地看着一拨拨出站的人中没有妈妈,然后极度失望地磨磨蹭蹭往回走,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一段时间,被细心的姑丈发现一阵哄劝才打住了。
我的生日在秋天,过了生日好些天了,妈妈还是没来,我当然没察觉那是姑丈善意的谎言。
那时候的孩子,功课不紧,家长管束不严,除了宣传队排练节目和演出,每天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和空间实在太多。我习惯早早到学校玩双杠,和同学你追我赶地在杠上上下翻飞,跳得不亦乐乎,如果换到今天,家长肯定不支持自己的宝贝玩这危险的游戏。那天,我跳得正高兴,表哥跑到双杠前大声叫道:“妹妹,快回去,你妈妈死了!”我突然间楞了下来,呆呆地看着表哥,周围的同学大概也被吓着了,静静地没有一点声音。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也不知哪来的邪气,一把抓起地上的书包,飞也似地往家跑,表哥在身后拼命追也追不上。
我冲到家里,客厅只有姑姑在哭,我又急冲到里间,没人,正要往厨房撞去,被姑姑一把拽住了。我哭着喊着:“妈妈在哪?妈妈在哪?”我以为妈妈就在家里。
已经是初冬了,我外套是件枣红色绣花边的灯芯绒上衣。出门前姑姑一边往我身上套着白衬衣,一边抺眼泪,然后,又给我的两根小辫子缠上白毛线。姑丈送我们到火车站,已经没有开往干校方向的客车了,听着大人们在交涉,我和姑姑终于搭上了一趟顺路的货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到了县城。两旁的路灯昏昏暗暗,农村与城市大不一样,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客栈住下了。毕竟是个孩子,我睡得很沉,迷迷糊糊的时候被姑姑推醒,带到长途汽车站。
在候车室等姑姑买票的时候,我看到了外公,忙跑过去告诉姑姑:那个人好象是我外公。姑姑顺着我的手看去,一个神色悲怆的老人半低着头孤伶伶地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张车票。姑姑拉着我过去,问道:“老人家,问一下,你是敏敏的外公吗?”我看着外公,喊了声:“外公!”外公看着我,眼睛一下子湿润了,一把将我搂过去:“阿敏!”抚着我的头发,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去干校的车上,大人都没怎么说话,只听外公夸了我一声聪明,能在这小地方把外公认出来。其实没有下放干校之前爸爸妈妈每年夏天都带着我们坐轮船经梧州去广州看外公外婆,我当然记忆深刻。
又再转车,终于在我肌肠辘辘的时候到了干校的机务连。一下车,看到两个衣着脏兮兮的男孩一人举着一根长长的黑甘蔗啃得正带劲,“小建小华!”我大声喊着,正是他俩,象两个小乞丐。姑姑又哭了,我们三个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
弟弟把我们带回家。差点儿认不出爸爸了,脸色腊黄,特别瘦。大人们站着说了一会话,就拥到里间。我怎么也没想到妈妈就躺在床上,看上去象睡熟的样子,我吓着了,完全没了当初听到噩耗时的冲动。
妈妈就那样睡着,妈妈是死了吗?我嚎啕大哭,拉着姑姑的手在抖,姑姑紧紧地搂着我。我不停地哭,我不止难过,也很害怕,不敢靠上前去看妈妈一眼。心里一直祈盼妈妈看我来着,可妈妈就在眼前我却不敢靠近,更不敢依偎在妈妈身边,那一年,我11岁。这是我心中挥之不去的痛啊!成年之后,无数次责备过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敢扑到妈妈的怀里放声大哭,为什么不敢上前去贴着妈妈熟睡的脸呢?我是多么想妈妈爱妈妈啊,可亲近妈妈的机会永远都不再有了。
今天,看到11岁,9岁,7岁年龄段的孩子,偶尔会联想到当年的自己和弟弟,小小的年纪我们就没有了妈妈。妈妈不是生病和意外事故走的,温柔美丽优雅的她,选择了一个残忍的方式终结自己的生命,入殓时的衣领遮掩了她颈脖上深深的印痕。当年的“五.七”干校与今天人们眼中强制犯人改造的场所没有两样,长大后我慢慢理解了妈妈,无望的生活和化解不开的屈辱,给了她结束35年生命路程的勇气,她选择清高冷傲保留了自己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