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发现公园里的沙滩上,有几处能够从早到晚都不受烈日的毒害,并且还时常刮起阵阵凉风之后,我便每天带着女儿去沙滩待一会儿,反正玩沙玩不腻。带上折叠椅和挖沙工具,沙滩人不多。这个天出门就需要巨大勇气,幸好我已经获得了。我坐在椅子上看书,女儿就坐在沙子里玩沙,偶尔我也会加入。渐渐这个宝藏地被人知晓了,人多了起来。很多老年人带着小孩来挖沙,大人聊天,这真是好去处。时间一长,这个既避暑又好玩的去处很快就人尽皆知了,沙滩上的人越来越多。
每天上午,沙滩里一群小不点,手持铲子,坐在沙子里,神情专注地挖沙,挖洞,挖坑。偶尔飞机经过,震耳欲聋的声音才引得这些人儿昂起头,用小手指着,惊叫起来,飞机!飞机!沙滩之外,有人在两棵树之间系上吊床,摇摇晃晃地陪着小朋友,嘴里喊一句,要不要喝水?要尿尿吗?什么时候回家呀?有人拎着塑料袋子坐在荫处的长椅上,眼睛直直地盯住沙池里的人影。还有的一群一群直接坐在沙池边沿,嘴里一边回应着小朋友,一边不忘和身边的大人聊天。炎炎夏日,难得见到这样一处和气满满的玩闹与聊天兼容的惬意景象。
很快到了午饭时间,沙滩外都是收拾物资和叫喊的声音:回家了,我要回去了,再给你玩五分钟,时间到了哦……沙滩里则是极不情愿的声音:我的洞还没有挖好。我还要再玩一会儿。里里外外都是回家的大人和不想回家的小朋友在对抗。沙滩里留下了不少大小不一的沙坑,新挖出来的湿润的红棕色沙像沙滩上开出的千万朵花。抖抖身上的沙子,然后去盥洗区洗净泥土就可以了。
其实对于沙池里的沙子和造型,离开时我一直不知如何妥善处理。挖好的沙坑常常惹得更小的小朋友羡慕,走了之后不妨可以留给他们。至于沙滩上的各种造型,我也有自己的想法:留下来,可以给沙滩多增一些趣味,也可以给其他小朋友一个更大的诱惑。所以每次离开,我也是带着小朋友拍拍身上沙子便离去。终究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直到有一次,一位穿着碎花衬衫短袖、红色裤子的奶奶,头发盘在后脑勺处,走近了就能看清她脸上细细长长的纹路,眼睛上还有黑蓝色的眼线,应当是纹上去的,现在看来有些不合时宜了。她嘴里一直喊着小孙子回家了。等到终于小孙子从沙池里爬出来,她就又喊去洗洗手。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脱了袜子,站在小孙子刚刚玩过的地方,用脚不停地来回晃动。晃了大约两三分钟还没有起身,我忍不住再细看:她双脚在沙池里来回转圈圈,划来划去,真没搞明白在干什么。嘴里还在喊,别洗了,我们回去吃饭了。说这些的时候,人还没有离开,还在那里划来划去。真的太奇怪了,顾不上礼貌与否,我竟直直盯着她的脚。直到沙坑被脚底的沙子填平,隆起的沙城堡被一双脚夷为平地,我才恍然明白她大概在做什么——她应是在复原沙池,把孙子玩沙时创造的天地和乱七八糟的坑坑洼洼全部复原成平静的沙滩。
谁也不能评价这样对,还是把作品留在原处对。但的的确确给了我不小的震撼。并不是说我知晓了以后来沙滩,离开时应当学着要复原,而是她心底的有序原则。我相信这不会是谁来教授的,再说她这般的年纪,谁还能教授。只能说是她心底、刻进骨子里的秩序感、原则感支撑着她。我竟莫名其妙地有些感动和触动,具体叫我说出个什么缘由,我恐怕也苦于嘴拙。她那一双脚,在沙上来回划着,像在写一本无字的书。
只是我变得更爱沙滩了,更积极地带着小朋友来这里了。
傍晚时分,我们又出门了。太阳刚刚落山,耀眼的橘红色晚霞如出自一位恣意的油墨画大师之手,疏密有度地抹在西边。并不是每天都有规则有趣的图案,但总惹得行人仰着头走路,看来太美也是一种危险呀,我在心里打趣。我们坚持晚上不去沙滩了,就沿着沙滩散散步,条件是由小朋友自己带路,这样她才勉强答应。她跑跳着在前面,走走停停,一路上说不完的话,问不完的问题。
天色微微暗,公园里的地灯突然一下子就亮了。每每这个时候,小朋友总会故意说,我怎么一来,灯就亮了?外婆就故意接着她的话答,因为这里欢迎彤彤的到来啊。听到满意的答复,她跳得更欢快了。跑到分叉路口处,她就为难地停下来,征询我们的意见,走哪一条路呢?你想走哪一条就走哪一条。往往这个时候,她都要走最深、最偏离大路的那条路。陌生的路才能增加一些冒险的刺激。
公园里许多树,就会生出许多问题。这是什么树?柳树。这是什么树?水杉。这是什么树?樟树。这是什么树?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问问豆包。这树怎么是弯的?柳树枝桠是细细长长的,又喜欢沿水边生长,很容易弯,和水杉不一样。多说了几句和柳树有关的,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被柳树吸引了。
母亲认真地赞叹道,城里的树有人修理,这枝叶长得真好看。女儿则一会儿惊叫一会儿跑跳,外婆,老家也有柳树吗?有啊,河边,田边都是。外婆,那个树怎么有洞?死了吗?树有洞?我也被吸引过去。果真一棵粗粗的柳树主干上有一个碗口那么大的空心洞。这树死了吗?明明旁枝上长满了新鲜绿色的枝叶呀,树身也是生机勃勃的黑色。我疑惑地支吾了半天,母亲轻轻地说,柳树粗了老了就容易空心,古话说,柳树空心。
听完一震。此时母亲的话,所谓的古话比我的解释有用得多,也有意思得多。说实话,平时对母亲所说的古话我都没有真正认真听过,在我眼里没几句是真的。如今,此时此刻,却是一句古话解答了所有的疑惑。我上前仔细观察那棵柳树,果然这棵柳树又老又粗,树干中间的窟窿可以望见对面。一时间,我对母亲和古话肃然起敬,怀着更加谦卑敬畏之心跟在身后。
女儿被广场上吵闹的音乐声吸引住,她最喜欢看人家跳舞,让她跟着去跳,她又不愿意,只是坐在一旁,两只眼睛挪不开。一群老人在跳双人舞,而不是广场舞,真时髦。老奶奶穿着漂亮的裙子,脸上细细抹着粉,嘴上擦着比落日还鲜艳的口红,就在广场上大大方方地挽着老爷爷的胳膊,左一圈右一圈,脚步移动,裙摆飞扬。一开始,我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心里冒出轻飘飘的一句话:这些老太太和老爷爷真时髦,别的再无感慨。没办法,女儿又不走,我只得跟过来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眼睛不自觉地被一个又一个老太太和老爷爷吸引。
一首音乐结束,换了一首更欢快的。在我旁边的老太太和老爷爷两人不断拉手转圈,一圈,两圈,不停旋转,两人靠近,再分开,轻轻贴近,再突然分开,脸上表情缠绵而又无奈加悲伤。在一旁的我先是心里嘀咕,啊,这是两夫妻吗?啊,跳得这么夸张!需要这么深情吗?倘若现在让我去跳,我一定会既扭捏又尴尬,我是万万做不到。想到这里,我又开始佩服和羡慕这群恣意而张扬的老人了。他们随乐而舞,神情和动作都十分有感染力,真正在演绎这一首首曲子。夸张的跨步,迅速地旋转,不断靠近,再迅速分开,脸上表情也有极致拉扯。一瞬间我被吸引了。我好像明白了女儿痴痴地被吸引的缘由了,那些万人称颂的经典舞台剧目是不是也如此一般,拉扯人心。
我也成了爱看老人跳舞的一份子了。接连几天直奔沙滩旁的下沉舞台去,找到石凳子直直地坐在那里,眼睛随着舞池里的人而流动。我去了几次,都不是很早,音乐已经响起,舞者已经跳起来。舞台前面有一个大大的音箱,还有其他几个黑色长方体的设备,我不认识,但看起来给人非常专业和认真。音箱旁边摆着五六把塑料凳子,红的,蓝的,已经有一个老爷爷坐在上面了,眼睛时而看向舞池,时而望向人群。
这个下沉舞台不是专业的舞台,当然这个双人舞也不是专业的节目,所以常常有路人走过来,站在舞池里看,也有路人穿过舞池,可以说有些杂乱。但是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我大概就能认得出哪些是舞者了。一般穿着漂亮裙子,一眼望过去,头发梳得光亮,嘴巴红润的,脸上干干净净的,踩着低跟高跟鞋的就是来跳舞的。来的时候,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如果没有遇上舞伴就会去那几张红的蓝的凳子上寻找。找到了,两人就昂着头,一副极其专业的舞者姿态走进舞池,随乐而舞。若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舞伴,就也会坐在塑料凳上等待。
我去的时间并不长,还不是完全清楚他们中间具体流程。只是每天都能听到音乐,每天一出动人的双人舞曲目。一想到这些老人尚且还有一份热爱傍身,还能自如大胆地跳进舞池,旋转再旋转,我有些羞愧。我不知先前我怎会有那样的心思,没有赞美与欣赏,竟是古早落后的眼光与偏见。我相信这些随乐而舞的人肯定不仅仅是遭受我这样在心里误解的困难,也许还少不了家人的不解,路人复杂的目光,也许还有很多,但不重要,他们依然还在舞池中旋转。
先前我大约是嫉妒他们的不管不顾,他们的勇气,这些正是我羡慕而没有的。如此年纪都是自信张扬。而我,像我一样,尚且还能说得上还有许多年华,心态却早已枯朽,行走之间全无自信,扭扭捏捏,热爱是难以启齿的,更别说把自己的热爱绽放成花,大大方方供人观赏,日日开。想到这里,身上似乎多了一些勇气。明日我还要来看,借用他们的勇气去应对明日的生活。
如果有一天有人停下舞步,我希望我能接上。但无论如何,一定会有人接上。就像那棵空了心的老柳树,哪怕心上有了窟窿,枝头依然年年绿。就像那个脱了鞋填平沙坑的奶奶,哪怕没有人看见,也要把这个世界恢复成她心里的样子。而我们这些坐在旁边的人,终有一天也要站起来,走进自己的舞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