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很早就认识了，一起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就连毕业之后的工作，都是在同一座城市，年底一起坐很长时间的火车回家。
我喜欢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与她在一起就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那是个很美的9月，如今回想起来都像是昨天，她背着书包站在一棵大树下，太阳发出暖暖的光，这个陌生的学堂，弥漫着桂花香，那一年，我第一次知道桂花并不是只在十月绽放。偶尔会有几片落叶，在眼前浮沉，忽明忽暗，于破碎的阳光里潜行，像极了可以变幻翅膀颜色的蝴蝶，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玩弄着自己的手指头，眉头微皱，没有感觉她与周遭有丝毫违和感，此刻，空气，都是甜的。慢慢地，我们相识，所幸的是我们一直在同一个班级，也许这便是一种缘分……
那以后，她总是走进我的梦里，手牵手、沐浴着阳光嘻嘻哈哈、用手撑着脑袋无声地看着对方、去郊外去旅游、踏千山涉万水…这些坏心思都在梦里成了真，梦外的我是个幸福的人。只是每次梦的尾声，都停留在她亲吻我的脸的时刻，因为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我就醒了过来。原来我又在屋前边晒太阳边写作业时睡着了，奶奶喊我吃饭，家里阿狗代传，它喊我的方式，就是前腿扒在我身上，伸出脑袋舌头舔我的脸，我都跟它说过很多回不要这样了，它却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仿佛在说：嘴上说你不要，身体却很老实，也不知道舔你脸时，你那一脸幸福的样子，欲仙欲死……e m m m m m
高中，她选了文科，我也选了文科，我们学一样的知识，在同一间教室，做着一样的事，到底我们都生活在尘世，有一些是是非非；她考上大学，我也跟她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只不过这次没那么幸运，我们没分配到同一个班……
她高中没谈过对象，这个我是知道的，要是一定得说出一个绯闻对象的话，那就是我啦。
大学的这几年，我的每一次生日宴会，她都会到场，她的生日我也不会缺席，早就把那临近的几天空置出来以备随时接受调遣。她的事情我放在首位，只需一个电话或一则短信，我都会立马放下手头的事，不论多急……我所有的朋友都以为，小水就是我对象，夸赞她的美丽，说我艳福不浅，我从没反驳，也不曾否认，就假装着我们就是在一起就开心到不行，他们的祝福，我都带着蓝色笑意，予以官方的谢意。
老家那边也是，每次有人看到我，就问她在哪儿，过得怎么样……车里的售票员习惯性看到我们坐在一起，都会偷偷笑笑，嘴角上扬。
就算世界上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一对情侣，我也心里清楚，我们不是，从来都不是。
我可以帮她拿行李，可以拉着她衣袖不把她弄丢，可以出门在外保护着她…不过似乎永远都只是如此，一种理所当然的状态。
直到有一天夜晚，小水喊我出来玩。就我们两个人，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她跟我说一个故事，她说她的一个朋友，为了一场分手喝酒，割腕闹跳楼，让家人急白了头，她的男人倜傥风流，哄骗女生功夫一流，而她的傻傻朋友身心被人骗了还帮别人数钱，输掉了她宝贵的一切……多可怜。
她跟我说，“多可怜”，还有些自嘲的韵味，忽然她就哭了，我问她哭什么，她哭得更狠了……我好像明白了。小水一五一十地说出他犯的错，我胸口像是凝聚了一团一团的火，如果他站在面前我不敢想象我会对他做什么……为什么有人他能得到小水的真心，却不知道珍惜，让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强行给自己加戏说什么都不缺，满脸洋溢着幸福，这样显得我的坚持，小心翼翼，那些自欺欺人的事，都变得无比低贱而又可笑……
就在我要忍不住说要找他算帐时，小水却拉住了我，恰似很平静的样子，安慰我说，不要回味过去的那些什么，要珍惜未来生活……我嘴上答应但是心里还是很痛，一个受到直接伤害的小水来安慰自己……
那段时间，我一直陪着她，转移她的注意力，问她喜欢什么地方，我带上她去流浪，在哪里都不会迷路，她说过的好地方，我都标在地图上……功夫不负有心人，那段低迷的日子总算是过去了，她又重新振作了起来……
几年后，又有一次，她说她失恋了，想跟我见个面聊聊……我们看了一部关于青春的电影，电影情节有点伤，她看着看着，就哭了；她坐在我的身旁，我依然会紧张，悬的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一件简简单单的事都值得再三思量……
我们坐在广场的一处台阶上，背后的喧嚣都与我们无关，只是简简单单地聊着天，她说这辈子仅谈的两次恋爱，我都知道了，每次失恋都会想起我，还开玩笑跟我说，我知道了她那么多秘密，也许有一天要杀我灭口毁尸灭迹……这次她看起来没那么痛苦，上次的事让她在泪水中长大了，也成熟了许多。
只是这次，我说了一句，我也失恋了，我把我们的事情稍加修改，只是隐藏了女主的姓名，她便什么都不曾发觉，因为我的痛苦，是真的。我跟她说她现在不需要担心我会把她的秘密说出去了，也不用杀我灭口了，因为我的秘密她也知道了。她说：也对哦，同是天涯失恋人，那就不杀了。我双手抱拳，左手在前，很严肃又很娘气地说了一句：臣妾谢王上不杀之恩……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久，相似的风雨后，有不同的敞亮，只是过程中，我的手一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以为，我们今生，真的就只能走在这里，失声，流着泪……
万万没想到，我们最终还是在一起了。
那一天，她约我。在离初中学堂不远的地方，这时候已经入冬了，却有一种莫名的桂花香，缓缓飘过，似有似无。
还是那家餐店，还是那个老板，上初中的那三年，每个周日下午去学校，因为食堂不提供晚餐，于是乎我们就一起在那里吃晚餐；上高中的那三年，我们都在那里一起吃午餐，然后一起坐车去学校；上大学以及工作后的那些年，每逢节假日，都会去看看校园，在那里吃一顿，她很恋旧，总喜欢回想，去一些老地方，看看它有没有什么改变，当初留下的痕迹还在不在……
老板肯定以为自己遇上了童话故事，脑补一些美好的画面，笑眯眯的眼睛很是纯良……他眼里，这当称之为桂花香式的爱情。
她跟我说：我们结婚吧。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一时激动得流眼泪了，多年的美梦成真，终于到手啦！她有点困惑地看着我，我扭头对老板说，下次我们过来时我会提前通知你，别喷空气清新剂了，弄得我在女生面前都流眼泪了。老板一脸疑惑，十几年的老店，崇尚自然的空气清新，从不曾用那些东西啊。
她说现在只想要安稳的生活，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我的本分能给她安全感，百分之百地信任，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忘记前任选择她…我也算是老男人了，当然是很稳重地先答应了，跟她商量了一些结婚的问题，我竟然注意到她都没怎么在意的很多细节，我当然不会告诉她，这个桥段在梦里编排演绎了好多遍。
婚礼很隆重，它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我为她戴上戒指的那一时刻，她的笑也还算逼真，也还算是那么逼真，大概只有我知道，它还是蓝色的，“深蓝色的”，很官方的。祝福词里的句子很美，让人感觉肉麻时还有一丝寒颤，一些老朋友都表示羡慕不已，真没想到我们真的能走在一起，不相信爱情的又重新充满憧憬，不相信从开始就能走到最后的又在摇摇欲坠的关系中努力坚持着，以为婚姻只是爱情的坟墓的对婚姻又有了神圣般的敬畏，它是爱情在量的积累中发生的必然结果，它不仅仅是生活的必需，更是生命的提升……因为我脸上心里的幸福感都是真的，比真还真。我收下了他们的祝词，也乐意把好运分给他们。
虽然小水从没有在我面前提初恋或是前任的事，但是我知道他还是在她心里面，因为偶尔梦中还会窜到嘴边。我也能够了解，心碎一旦透过极限，用多少岁月，都愈合不完全。我是她无奈的选择，她也只想跟一个好人，我们认识十几年，知根知底，交情很深，再怎样都不可能分手离婚。我是她无奈的选择，却不是多么爱的人……
余生只想跟她一起虚度，尽可能地满足她所有要求，那年标在地图上的地方，要一起去流浪，一起去校园怀念以前的生活，找当初调皮留下的痕迹还在不在，一起再去那家餐店吃饭，那里的老板换成了他的儿子，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车里的售票阿姨退休了，看到我们手挽手时就喜欢跟身旁的人聊几句话，偷偷地笑，有很多人因为我们的美满也踏进了婚姻的大门，敬酒时说了很多压在心底的话，过年时发来祝福的短信你告诉他们生活依旧美好如初……而我的日子呢，像是在做梦，梦里的空气是甜的，有桂花香，还有蝴蝶的翅膀忽明忽暗，你眉头微皱，明媚的眼眸里是一朵花的盛开……
尘世中人海茫茫，都在奔往各自的终点。
2017年12月2日于扬州二十四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