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三不再等。
他把柜台下最后一袋粗盐拖出来,袋口一撕,白盐哗啦啦落地。他没有念长咒,只用刀背推盐。
第一道,划在李寡妇和众人之间。
第二道,划在周捕头脚印和桌子之间。
第三道,划在楼梯口,拦住小福手里的汤。
盐线一成,堂屋里像被人用刀分成几块。李寡妇停在一边,小福停在楼梯上,借宿客坐在门边,旧主桌靠墙不动。
陆三站在中间。
“谁再应声,自己担。”
没人敢说话。
只有碗声。
叮。
叮。
叮。
盐线挡住了人,却挡不住碗声。碗声贴着盐线走,像虫子贴着墙根爬。爬到盐线交叉处,声音便低低地打结。
荷娘抱着木匣,从后院门槛退到陆三身侧。
“孤声那边守不住了。”
后院门槛那只碗里,汤面浮出小小的手印。手印很小,五指分开,一按一按,像里面的东西想爬出来。荷娘脸色白了一分,指甲扣住木匣边。
陆三看了一眼。
“我没动你的。”
“可屋子动了。”
她把木匣放到盐线内,取出一根红线,绕在碗沿。红线刚绕上,碗里的小手印停住。可靠墙旧主桌上的四只碗立刻转过来,齐齐看向她。
白先生沉声道:“它们要小口开席。”
荷娘抬眼,声音冷得很。
“敢碰它,我就掀桌。”
这句话一落,旧主碗同时静了。
陆三看了她一眼。
他第一次觉得,荷娘这趟回来,确实不是来续旧,也不是来求他。她带着自己的术、自己的债、自己的灵路,站在这席里,能压住一角。
这一角若失,席会乱得更快。
周捕头握着刀,低声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没人答他。
他的刀尖又滴下一滴白水。
那滴水落在盐线上,盐线破了一粒。
破一粒盐,不算破线。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馆子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比刚才的乱还让人难受。有人捂着伤口不敢哼,有人咬着袖子不敢哭,有人看着自己的碗,眼睛都不敢眨。
陆三站在盐线中间,手心的血滴到地上。每一滴血落下,盐线便亮一下。亮过以后又暗下去,像油灯快没油。
白先生蹲下查线。
“撑不了一刻。”
陆三道:“够。”
“够做什么?”
陆三看向锅。
“够换主位。”
白先生脸色一变。
“你要把锅位挪到前堂?”
“锅在后厨,席在前堂,中间断着,它才乱抓人。把锅位请出来,席面坐实,至少能分清谁是菜,谁是客。”
“分清以后呢?”
陆三没有答。
他知道白先生想问什么。
分清以后,菜要上桌。
这不是救人。
这是把乱吃变成按规矩吃。
可眼下已经没有干净路。
桂子忽然说:“三爷,客声那只碗又满了。”
借宿客钱顺面前的碗里,白汤正一点点升高。门外空盐袋被铜钱压住,袋身却越来越鼓。袋里那些没倒出来的声,全在往碗里挤。
钱顺捂住嘴,不敢说话。
可他的影子开口了。
影子投在墙上,嘴动了动。
“刘二哥,救我。”
客声碗满到碗沿。
陆三骂了一声,抓起一把盐砸向墙影。盐穿过影子,落在墙上,排成一条白线。墙影闭嘴,钱顺却呛出一口白汤。
声已经进了肺。
梁上的湿发终于落下。
不是一缕。
是一把。
黑发从梁缝里慢慢垂,发梢挂着铜钱。铜钱很旧,有的磨平了字,有的孔眼里塞着泥,有的还缠着发丝。每一枚铜钱滴一滴水,水落不到地上,半路就散成雾。
雾一散,人的碗里就多一点汤。
刘屠夫面前的空碗满了。
老吴面前的汤面起了亡妻的脸。
王掌柜的账册湿成一团,纸页间浮出一串串短命数。
周捕头刀锋上的白霜长出细毛,毛尖全朝湿发。
陆三抬头看。
湿发没有脸。
可发里有账。
一枚铜钱敲一下,一笔债便落一笔。敲到第七下时,靠墙旧主桌的四只碗终于动筷。筷子自己夹起空气,送到碗边。碗里没东西,偏偏传出嚼声。
咯吱。
咯吱。
食客中有人受不住,弯腰吐了。
他吐出的不是饭,是半截黄纸。黄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那人看见名字,尖叫一声,伸手去撕,黄纸却贴在他舌头上。他越撕,舌头越长,最后整个人扑到桌上,像被舌头拖着去舔碗。
荷娘抬手甩出红线。
红线缠住那人的下巴,把他从桌边拖回。木匣同时一震,像里面的小东西受了惊。荷娘咬破指尖,往匣盖上一点。
“莫看席。”
木匣安静了。
陆三趁这半息,冲到灶前,双手抱住汤锅两耳。
锅烫得能剥皮。
他没有松。
白先生一看他真要搬锅,脸色全变。
“你疯了?锅一出灶,灶神位就空了!”
陆三牙缝里挤出一句:“灶神早跑了。”
他把锅抬起。
灶膛里的火一下矮了。
堂屋里的碗却齐齐亮了。
陆三把锅搬到前堂。
这一路不长,却像走过一条河。他每迈一步,脚下都起白汽。盐线被锅气烫开,留出一条窄道。众人退得退,缩得缩,没人敢靠近。
锅落在堂屋正中。
咚。
所有碗同时停。
湿发也停。
李寡妇松开王二麻子的手腕,抬头看锅。
小福站在楼梯上,嘴里还含着自己的血肉,也看锅。
钱顺的影子闭嘴。
靠墙旧主桌的四只碗往锅这边转。
陆三喘着气,手掌已经烫烂。他看着锅边,低声说:“主位在此。”
锅里白汤翻了一下。
像点头。
白先生把三枚铜钱投进锅里。
铜钱落汤,没有沉,浮在汤面排成三角。荷娘把红线一头系在木匣上,一头压在后院门槛碗下。桂子把自己耳边那片湿黄纸撕下来,贴在客声碗外。
三处一连,席面终于有了边。
陆三拿起铜勺。
“有名的坐名,无名的坐空。应声的喝声,欠债的还债。谁敢乱伸手,先剁手。”
这话粗,却压住了人声。
也压住了碗声。
片刻之后,靠墙旧主桌最中间那只碗自己往前挪了半寸。
碗里浮出一块肉。
肉很薄,不知从哪来,半生半熟,边缘带着黑皮。旧主碗没有嘴,却响起嚼声。其他三只碗也各自浮出一小块。
人群看得浑身发僵。
陆三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开吃。
席面一旦开吃,就要有人续菜。
果然,锅里白汤翻出一行字。
河供未到。
陆三看着那四个字,心口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