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如璧我回忆录(四)我的好友张文斌

        张文斌是我的好朋友。我与张文斌从初中同班、中师同校、又同时参加革命,直到2003年他去世,前后六十年,始终互相帮助、互相支持,终生不逾,友情不亚于管仲与鲍叔牙。

                  (一)

    张文斌(为诉述方便,后称张君)比我年长两岁,1947年夏,我与张君同时从阜阳县插花中学毕业。他家在农村,父母务农,初中3年都是自带粮油柴在集上租房起小伙;我父亲虽在集上做个小生意,收入也十分有限,到我读初中二年级时,就已经是借高利贷给我交学费了。两家的经济状况,都不允许我们到阜阳城读普通高中,只能去报考减免伙食费、学杂费的中等专业学校。根据当时各校考期先后错开的情况,我们决定报考省立工业专科学校和凤阳、凤台两个师范学校。

    7月底,我和张君便开始了赶考之行,前后近一个月,步行七百余里,经受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的磨难。

从张君家出发那天,每人背上都背有内装衣服、文具和升学参考书的包袱;张君父亲还提了一个干粮袋把我们送到5里外的老李集。临别时,他嘱咐张君说:“文斌你大几岁,不论走路、住店,你都要多担待些!"张君应答后,我们就一直到向东走去。起初,都步履轻捷;下半天,我的脚打泡后,速度就开始慢了下来,直到太阳落地,我们才走完50里,到达芡河南岸小集上的一家饭店里住下。旧社会流行"住店不住店,先吃两碗面"的规矩。我们每人吃了两碗面条后,便在店主指引下,到芡河岸边搭乘了一艘刚卸完石灰准备返回蚌埠的木船,航行了一天两夜,第3天在晨雾朦胧中到达了久仰的蚌埠城一省立工业专科学校统考点。

报名之后,我们就到张君一家亲戚在蚌埠船坞附近开办的猪场借宿。猪场有七八个伙计,每天早饭后下乡买猪,下午回场。那亲戚安排我们:用伙房灶堂余火买米自炊,每天也吃两顿饭;饭后就到猪场附近树林里复习迎考,有事外出要打招呼;夜晚找席子与伙计们一起睡在院内的空地上。晚饭后,劳累了一天的伙计们,南朝北国地扯了一通之后,很快都进入梦乡,而我和张君却难以入睡。猪场里的蚊子特多,白天在猪圈内养精蓄锐,刚到夜晚就成群结队地扑向我们这两个稚嫩的躯体吸血放毒。第一夜,我和张君都没合眼,噼噼啪啪地和蚊子们一直打到天亮,每个人的脸和腿上都留有许多血点,皮肤过敏的张君俩眼肿的合缝。伙计们见了都哈哈大笑,说蚊子专欺生人。他们说,睡觉时,要先用绳子把裤口扎紧,然后用床单把头和上身裹严,准能睡个好觉。第二天,我们照此办理,果然睡得安稳。但张君左腿却从此留下了"连疮腿"的固疾。

    工业专科学校规定在报纸上发榜。考完之后,我们立马赶到凤阳师范应考,借住城北一个菜农家买米、拾柴自炊,夜晚就睡在附近打谷场上。一天下午,我和张君正在房东门楼下分析几何题时,突然从门前大道上过来两个国民党兵,要身材略高的张君把一袋大米扛到附近玉皇顶山上的兵营里,张君拒绝帮忙,却被强拉了去。我虽没有此役,岂能不顾同伴安危?立即带上准考证跟了去。不料送完米后,他们却要把张君留下当兵。我们说不愿当兵,并拿出凤阳师范的准考证让他们查看,他们仍不放人,双方争执起来,直到他们的上司出来后,我们才得以返回住地。

  凤阳师范发榜之后,我们立即赶往凤台,因为两天后凤台师范就要截止报名了。为了省钱,我们从门台子坐火车到达蚌埠后没有出站,又扒上一列到九龙岗拉煤的空车,戴着草帽在车箱里晒了五个多小时,直到晚上九点钟才到达九龙岗,下车后就睡在铁路边的岗亭下,在蚊虫叮咬中入睡;第二天刚蒙蒙亮,我们又上路了。中午前,我的脚又打泡了。为了争取时间,张君把两人的行李并在一起,他一人背着头前走,让我在后面紧跟。那天万里无云,太阳火毒,没走多远,我就汗流浃背、口渴难耐。路旁每隔一二里就有卖西瓜、开水的茶摊,但因囊中羞涩,只好一忍再忍;直到我发现自己的小便呈殷红色时,才不得不买一碗开水喝了继续赶路。直到天昏地暗,我才走完八十里的路程,一颠一瘸地到达淮河对岸的凤台城。

    我们在凤台师范考试期间,仍然是买米自炊。因为路费已经不多了,学校发榜后,我们立即返家。第二天早上到达展沟集时,我们已囊空如洗,只好硬着头皮向路旁一家种菜的农民讨饭吃。

    那次赶考,张君考取两所中师,我则三考三中,共同选读了离家较近的凤台师范学校 。读书期间,我们一直是来去同路、夜晚同床, 并在两年之后的1949年春天,同时参加了革命,直到1958年我被打成"右派"后,两人才断了联系。

                      (二)

1962年春天,我正在荣成县直属农场"改造"时,阜南县来了两个身穿干部服的外调人员,向我了解张文斌的三青团问题。 他们居高临下、一脸严肃地要我如实交代问题,争取立功。

      我早已领教过"反右"期间那些装腔作势的做派,不听恫吓,据实写出如下证词:"我在崇正中学读一年级甲班时,班里确有发展三青团员的事。当时规定,申请表上必须贴照片和盖章。我小学没毕业,以同等学力身份考入中学,本就没用过照片;而当时插花庙集上又没照相馆,到阜阳城照相来回两天,要花不少钱,父母不同意。因此我就没能参加三青团。张文斌家在农村,生活比较困难,估计更不可能参加三青团。"据说,此事以后便不了了之。

  大约是1972年,我已右派被遣返回乡。一天上午,我有事请假在家,突然一个邻居叫我,说我的朋友来了,叫我出迎。我想,回乡多年来,门可罗雀、从无朋友,谁来看我呢?出门一看,竟是二十多年未见的张君。他把装满行李的自行车扎稳后,进屋说,他现在已从阜南调回利辛,被分至王人区农技站任站长,今天先到王人报到;他凭记忆找到我们村,得知我被遣返回乡时,特来与我见面。我谈了分别后的情况后,张君说,反"右派″时,他任阜南中岗区付区长,因为说"当地土质干旱,不适合种水稻"受到批判,而被撤职转岗,反右倾中又受到冲击;几经辗转,终于调回了利辛。当我要留他时,他说以后见面的机会多;还鼓励我要面对现实,不要过于悲观。说罢,就骑上自行车往王人方向而去。

  78年5月,我被宣布摘除"右派″帽子后,张君得知巩店中学重新上马急需教师时,立即向有关方面说了许多好话,推荐我去当代课教师。  1984年秋,我调往王人区文化馆工作时,张君又宴请有关人员为我联络感情。  张君在王人区工作十多年,群众关系很好,1986年从王人调离时,有很多人送行。我送他一块"友谊长存″玻璃匾和一盘手工擀制的5000头鞭炮,他都挂在搬家的汽车尾部;车行时,点燃的鞭炮一直响了半里多路。     

                    (三)

        1992年春节期间,我得知张君从胡集区农技站离休回乡后身体欠佳;而王人至张君家50余里又不通汽车,只好与女儿一人一辆自行车前去探望。那天天气晴好,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我们且游且行,我既讲了和张君的友情,又讲了管仲与鲍叔牙的故事。到达茨淮河北岸时,对面很快摆过来一条小船,当我们把自行车放稳后,船便在宽阔的水面上悠哉游哉地向对岸划去。女儿说,这是她第一次坐船,十分高兴。我们到张君家门口时,他家已经烟雾缭绕开始做午饭了。张家已在原处重建,一圈两米高的围墙,大门朝南,院内正房三间,西头建露天厕所,东厢两门两间是厨房和粮仓,砖路西边停放一辆农副两用三轮车;夫妻俩身体尚好,独生子已经结婚;大门及院内春联通红,一派兴旺景象。这是我们十年后笫一次在张家会面,席间酒食丰盛,笑语连连,心情十分舒畅。

    2003年春,我和女儿、女婿又去张家一次,却是给张君送殡。张君年轻时烟瘾很大,经常咳嗽,老来又加了心脏病,一次感冒后转成肺心病,最后不治身亡。一个为党和人民工作几十年的老朋友,还没过几年的安逸生活,竟然这样地走了,让我十分惋惜,回王人后好多天,我的心情都一直不好。

王如璧 写于2025年11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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