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母亲(三)
父亲除了有两个哥哥,还有一个姐姐,两个妹妹。说来也有趣,三兄弟都在上海,三个姐妹却都去了外地。
父亲的大姐,我们的大姑妈从我们懂事开始,就知道她的一家远在东北,具体在哪里记不清了。文化大革命后期,大姑妈曾经回过松江,在我家住了好些日子,这是我记忆中唯一的一次。
很可惜的是,大姑妈没有和我父亲见上面——老父亲因成份问题被造反派从主办会计岗位上“拉下马”,发配去黑龙江、江西等地方做“采办”了。好在母亲是个很大气的人,对父亲的兄弟姐妹都十分友好,带着我们三个孩子像对待亲姐姐一样款待大姑妈。
大姑妈说起她的小弟总是泪汪汪的——远到而来没见着,又看到小弟遭受如此打击,能不难受吗?好在父亲在黑龙江的时候,两个外甥——大姑妈的俩儿子曾经找过去见过舅舅;后来他们还来过松江看望舅舅舅妈,而且很长一段时间里有通信往来。
父亲的两个妹妹。大妹,我们叫她仪嬢。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一家住在上海市区苏州河边上,寒暑假我会去她家住上几天。还记得大潮汛期间,苏州河会“发大水”,他们家的脸盆鞋子等会漂浮在水面上,一家人忙得不可开交。
好像是六十年代,仪嬢全家内迁至梅山9424厂,在那里生活了几十年。我的蜜月旅行就是先到仪嬢家,再到父亲的小妹,我们的楼嬢家住了几天。
楼嬢一家长期生活在苏州,姑父是一家银行的行长,住房条件相对好很多。不幸的是楼嬢差不多六十岁时患了癌症,没几年就离开了这个世界,为此父亲非常伤心。
两个妹妹只要回松江必定住在我家里,“小哥小哥”唤个不停,那种亲热感常常感染我们每一个。一次,仪嬢含着眼泪告诉我:小哥在文革中被揪出是“漏网”地主,是她们姐妹俩害了了他——说是造反派把曾经是姐妹俩份上的40亩地都划到了小哥名下,才被戴上了地主的成份。其实,那时的我什么也不懂,只是想到爹爹被批斗,被抄家,被弄到外地去,也就跟着一起落泪。
大姑妈过世时,父亲伤心了好久;楼嬢离世那段时间也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很少说话。
仪嬢和楼嬢都是父亲的妹妹,性格完全不一样;仪嬢很豁达,在比较健康的时候就办理了遗体捐赠;楼嬢多愁善感,她的早逝应该和她的性格有关。姐妹俩相同的是都很爱她们的小哥,都是竭尽全力地对我们好。
最让我们难忘的是在殡仪馆送别爹爹的那天,表姐他们事先没有告诉仪嬢,来松江时只说去看看舅舅。仪嬢欢天喜地来到松江,下车后发现这是殡仪馆,立刻号啕大哭,泣不成声,我们一个个为此束手无策,除了陪她哭泣什么话也说不来。
仪嬢去世后,表姐听从她的遗嘱,事后才通知我们。她生前办了遗体捐赠,过世后在医院里,就她的子女们举行了简单的告别仪式……我们知道后,伤心之余是敬佩——不愧是我们心中那个很了不起的仪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