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阿紫是个可怜的孩子,父母早亡,无依无靠。幸亏有好心的亲戚和邻居接济度日。十五岁时,跟着一个亲戚走南闯北学做生意。他们来到山东东州,亲戚不幸生病,佟阿紫为他求医煎药,日夜照料,但是亲戚还是客死他乡。佟阿紫倾尽所有为他办了后事,在他的坟头发誓说:我跟着你出来学做生意,却不能带着你返回家乡。你的钱我分文未动,我如果敢侵吞一分一文,鬼神不容!
佟阿紫搭船回到家乡,身无分文,沦为乞丐。恰巧遇到海滨飞来村的一个叫郝隐的好心人,把他带回村里。村里人都很同情他,给他找些事情做,跑跑腿,打打杂,倒也能混个温饱。可他并不满足于温饱,闲暇时他开荒种地,采点山货,搞些野味,慢慢地攒钱买了一小块地,盖了一个茅草屋,在周边打了道土墙,院子里种上蔬菜瓜果,总算有了安身之地。
村里一个有钱的富户,见佟阿紫人长得标致,脑子灵活,腿又不懒,就想让他给自己当长工,阿紫没有答应。富户又许诺把一个丫环给他做媳妇,阿紫也没有答应。他说,男人不能自立自强,拿什么养家糊口?如果我只是依赖你们的施舍过活,那我此生岂不是枉为男人?
这么有志气的男人老天也会眷顾他。有一天夜里,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好像要把他的茅草屋掀翻。阿紫吓得匍伏在地上,说,我佟阿紫今年刚满十八岁,没做什么亏心事啊,只是因为路远不能给父母上坟烧纸钱,老天爷你就要对我天打雷劈吗?正说着突然咔地一声巨响,一个炸雷山摇地动,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空中掉落在院子里。
不一会雷声停了,雨也不下了,阿紫仗着胆子走到院子里,看见一个黑糊糊的东西,用手一摸,湿湿的软软的。回屋点上灯出来一照,竟是一个女人,踡缩在地上昏昏若睡。阿紫问你是谁?怎么来我家的?那女人也不睁眼,也不回应。阿紫害怕了,关上院门䠀着泥水就去告诉郝隐。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只听戏里唱过,谁也没见过。郝隐一点都不相信,但是佟阿紫并不是那种爱编谎话的人,他跟着来到小院。这时女人已经苏醒过来,正坐在地上哭呢。郝隐问她什么都不说,好像听不懂中国话似的。
这时村民们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纷纷赶来看稀奇。女人看这么多人围着看自己,更加害怕,浑身颤抖不已。郝隐叫两个村妇把女人扶进阿紫的茅草屋里,再问她说姓郝叫五铢,住在一个大村子里,人很多,离城市很远,不知道属何郡县。这天晚上她正睡在床上,忽然一阵头晕,接着听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身体好像在腾云驾雾,头更晕了,等醒过来,就在这里了。
有人听出五铢是陕西口音,问她父亲叫什么名字,她摆手说不知道,问她结婚了吗,她摆手说没有。郝隐说,我也姓郝,和你同宗,可是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给你家人报信呢?五铢哭了。郝隐好一番安抚劝慰才止住眼泪。
郝隐和众人小声商量后对五铢说,这里是佟阿紫的家,阿紫呢是个好孩子,你呢也是个好孩子,你们俩都是单身。你没落在张家,没落在李家,偏偏落在阿紫家,这就是缘分,也是天意。古人说,千里姻缘一线牵,你们俩是老天撮合雷霆主婚,我呢,恰恰也姓郝,论年龄你可以当是我的女儿,你就嫁给阿紫好不好?
五铢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阿紫,郝隐把阿紫推到五铢面前,说,阿紫现在虽然很穷,但他不会一直穷下去。五铢看了看阿紫,低下头,好像同意了。阿紫却满面通红,流下汗来,推辞说,不可不可。郝隐悄悄给了他一拳头小声说,傻小子,你想打一辈子光棍吗?大声说,这是天意,只可遵从,不可违背。
这个飞来村的人都是热心肠的好人,他们立刻为两个年轻人操办婚事,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当下就把五铢妆扮起来,竟是一个大美女呢。新人进入洞房,众人散去。第二天,小夫妻去郝隐家道谢,五铢认郝隐作义父。郝隐还担心五铢会嫌弃阿紫穷呢,谁知小两口特别恩爱,五铢跟着阿紫锄田抱垄,搓麻打绳,真的是一个难得的好媳妇。
一天,小夫妻俩正在小院子里拔草,忽然看到两只金莺一边鸣叫一边上下翻飞,五铢看着有趣,就拿一个竹竿去挑逗它们,不想它们落在地上就不见了。二人好奇,就地挖掘,挖出了两个金饼。阿紫高兴的抹去上面的泥土说,这两个金饼能值不少钱呢,咱们把它卖了,买房子买地,我们就能过上有房有地的富裕生活了。
不料五铢不同意,她说,穷人一夜暴富并不是好事,富得没有根由,富也不会长久。郎君你也出去做生意吧,过几年回来再买房买地,人们就知道我们的钱是做生意赚来的,我们享受也心安理得。
于是阿紫就出去做生意了,到安徽钟离遇到一个姓甄的富商,他端详着阿紫说,你本是富贵之相,穿得这么寒酸糊弄谁呢?阿紫说,我没糊弄谁,我就这么穷。富商把阿紫请到自己家里,给了他五百两银子,说,你拿着钱到江南搞运输,不管什么货,尽管运,亏了算我的,挣钱了咱俩分。
阿紫过了江,想贩猪能挣钱,就把五百银子全都买了猪,赤足在江边把猪赶到渡口,正等船时,忽然有人放炮杖不知道在庆祝什么,可把阿紫的猪给吓毛了,纷纷钻进芦苇丛中怎么呼唤都不出来。阿紫痛哭、跺脚,五百两银子啊,我怎么跟甄老板交代啊。
他想投江不活了,可是想到可爱的五铢,五铢连爹妈都找不到了,我死了,她也活不成了啊。阿紫强打精神,又开始了沿门乞讨的生活。他想,我可能就是个要饭的命吧。好在江南鱼米之乡,富庶之地,要一口残羹剩饭还不难。
有一天,阿紫吃饱了,觉得身上痒得很,伸手一抓,竟然抓住一个圆滚滚的虱子。他就找了个僻静处,脱下衣服抓起了虱子。突然一个声音震耳欲聋:阿紫,你怎么这副德行了?阿紫慌忙穿上衣服,定睛一看,原来是同乡李老伯。阿紫像见到亲人似的顿时涕泪交流,把自己的遭遇诉说一遍,最后说,我没脸去见甄老板,家又回不去,只好在这要饭了。
李老伯说,看来你做生意还差得远呢。贩猪必须得有狗帮忙啊,猪是活的,带腿的,别看它平时笨笨的,懒懒的,可跑起来人休想追上它。但是它怕狗,狗一叫它乖乖听话,不听话狗能把它撵出屎来。说着他给了阿紫五十两银子,借给他两条狗。当天就帮他买了几十头猪,嘱咐他尝试着贩运。然后别去。
阿紫带着狗赶着猪,心惊胆战地又到了江口,正在害怕的时候,突然雷声大作,暴雨倾盆,江水汹涌着黑色的波涛,天色也昏暗下来。阿紫一时蒙了,呆呆地立在大雨中,听凭猪儿们东奔西窜,束手无策。等到雨停了,身边一头猪也没有了,只有两条狗立在他身边。
阿紫急了,不甘心一败再败,他来到饭店,饱餐一顿,并给两条狗吃了很多肉。店主人见他情绪异常,就问他你要干什么。阿紫说,我要翻遍芦苇荡,把我的猪一头一头全找回来!店主人连连摇手说不可不可,你不要莽撞,芦苇荡里有大蛇,叫芦蟒,能把人一口吞下去。而且江边的沙土很软,有很多陷坑,掉进去就没命了。
这时的佟阿紫早已红了眼,店主人的话根本听不进去,他说,我宁入蟒腹死,也不以失信生。带着狗毅然来到江边。他解开狗绳,放狗进去搜索。阿紫知道自己进去也没用,就守在江边。过了一会,他听到狗汪汪的叫声,还有猪不情愿地哼哼唧唧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是天籁之音,听得阿紫手舞足蹈。
不一会,猪一头跟着一头从芦苇荡里钻出来,站在江边不敢再动。阿紫一看,天啊,怎么这么多?比两次丢的加一起还多好几倍,而且一个个标肥体壮。看来它们在芦苇荡里都没闲着,忙着生儿育女繁殖后代呢。
又过了一会,两条狗才跑出来,它们两个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真是两条好狗。这时江上来了六只船,将猪赶上船,一到江北,就被买猪的商贩围住了,争相提价购买。原来皇帝南巡,猪价大涨,阿紫卖了八千余金,狠狠地赚了一笔。
终于可以去向甄老板交差了,甄老板听了阿紫的故事说,你真是太小孩子气,猪跑了,你就回来嘛,干嘛又去要饭啊。来,我给你见一个人。说着李老伯笑呵呵出来了,阿紫惊得闭不上嘴巴,更让他吃惊的是,在狗圈里,他看到了给自己找猪的那两只狗。原来,佟阿紫的一举一动都在甄老板的预料之中。原来人老成精绝非戏言。
在甄老板的指导下,佟阿紫又干了几桩大买卖,三年之中,挣了十多万。甄老板看阿紫是个人才,就想把自己女儿许配给他。阿紫说家已有糟糠之妻,不想做薄情寡义之人。甄老板问你妻子是怎么样的人啊,阿紫就把雷电做媒的事说了。甄老板说,是不是长得白白净净的,眉毛纤细,名叫五铢?阿紫说是呀,你怎么知道?
甄老板说,她是我两姨侄女,那年一场大雷雨后她就失踪了,不想成了你的媳妇。第二天,甄老板就带着阿紫去拜见岳父母,一家沸腾,欢笑狂喜。岳父母急着见女儿,立刻驾船由淮河出发入海,一帆风顺,不日抵达飞来村。骨肉相聚恍如隔世,又似梦中,悲喜之情不可描述。
郝五铢的父母也是有钱人,他们用丰厚的礼金酬谢了郝隐,并认了他这个一家子。住了半年,想把女儿女婿带到湖北老家去,五铢却说,她念着飞来村人的大恩大德,想在这里住下去。老夫妇又出千金资助村里的穷人。
五铢和阿紫婚后只生有一子,因体弱不能再生了,她就给阿紫纳了妾,为佟家生儿育女,这些孩子也很有出息,读书上进,金榜题名。
佟阿紫当年善待生病的亲戚,宁可自己沦为乞丐,也不肯侵吞死去亲戚的财产,或许是感动上苍,好人有好报吧。
(《夜雨秋灯录》佟阿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