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驼梁
小暑过后,很快就进入了三伏天,我们这里的最佳消夏地是去平山县的驼梁。驼梁确实凉,入夜前的温度竟然降到了二十度。我们小住的木厂村就在通往驼梁山口处的公路边上,村舍依山而建,几十户人家,一半修成了宾馆和民宿,住一晚不到一百块钱,还包着一天的三餐。
村巷铺过水泥,坡上坡下,弯弯曲曲,宽窄有致,相互串联,没有一条死胡同,长短如迷宫。午后刚刚下过一场雨,水在屋瓦上流成一道道珍珠水帘,下来就在巷道里肆意横流,流过之后,剩下的残物是石子、树叶、残枝和雨痕。
举步缓行,村舍有新有旧,新的青堂瓦舍,结实宽敞,里面住着讲究的主人。旧的还是土坯、石块和木梁结构的老屋,主人进了城,铁门生了锈,院子里荒木丛生,黑灰的墙壁长着斑驳的青苔,透出岁月的斑痕。大多数人家院子里都种了瓜果蔬菜,里面黄花绿果葱茏一片,也有门前种了紫荆、月季等各式花木的人家,显得非凡热闹。虽是山村,总有热爱生活的人给自己的人生平添着亮色。
几条杂色狗在村巷里溜达,见了山外的人,吠过一两声就躲到了自家的门前。巷道静寂,几只散养的花母鸡在草木丛中咕咕啄食。村舍里安了天然气,“依依墟里烟”成为令人遥想的往事美景。几家门前,堆着锯过的圆木,整齐有致,仿佛被刻意修饰成这个样子,垛在那里,本身就是一景。
临近黄昏,村舍被“静”和“凉”两个字占据着……
我们暂住的民宿曰:彩云,是木厂村原村长经营的,主人六十上下的年纪,房客们老村长长老村长短地叫 ,他就理所当然地应。晚餐在院子里进行,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冬瓜、青椒被主人做成了七碟八碗的菜式,包子、烙饼做出的是山里的味道。
“我这里是家常味,不比城里,虽是平常,却也地道,还是希望大家在我们驼梁吃好、住好、玩好。”
“我们这里三伏天凉爽,麻烦你们多带家人朋友来驼梁度夏。”
山里人朴实,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虽有自夸的成分,却也不嘀咕。
木厂村有庙会,庙会开始前有村戏,村戏开始前要接山神。锣鼓一通,胡器儿拉满,洞箫齐奏,山炮两声,山民请来了山神,百十号山民与山神和着垂垂夜幕看村戏。或立或坐,或仰或卧,看戏的山里人讲究个舒适自在,山外来的人则是搬了交椅,正襟危坐,台上台下,评头论足。人神共享成为驼梁夏日里的一道胜景。
今年的折子戏山民们点的是河南曲剧《舍妻救凤》。妻是明朝大臣潘阁的妻,凤是皇帝的东宫娘娘。故事讲的无非是仁臣君子,忠孝不能两全的民间教化而已。本是皇帝的家事,东宫与西宫争宠弄权,偏偏把个老臣潘阁牵了进去。皇帝一怒要杀东宫,潘阁一家伸张正义,为救东宫,来了个移花接木,把自己的娇妻搭了进去。出这馊主意的竟是潘阁的儿子小翰林。台上铿铿锵锵、呜呜咽咽,台下唏唏嘘嘘、喈喈有声。有人评曰,这个不懂事的孩子。
戏班主理姓胡,来自正定的乡下,与诗人古月同村,有了这层关系,我们理所当然地登了后台。演员们化妆的化妆,理行头的理行头,全然顾不上看陌生人一眼。有好事者立刻穿了大红的戏服,迈了十足的方步,竟也成了戏中人。
戏在亥时收场,又是两声炮响,山神走了,山民们也走了,只留下了静默的戏台和远处山梁上的轻雾和蓝星。
第二天去登驼梁。
从木厂村去驼梁,还有好几公里,游客们沿着新修的公路向山口走,一条山涧也沿着公路向上走。涧中乱石多呈圆形,大如磐石,小如棋子,参差错落,石间流水淙淙,清澈见底,偶见鱼虾蝌蚪做自在行游状。堤岸石砌,树木、绿植蓊郁成行,整齐的绿道美了游人的心情。
到了山口,气温凉到了十五度。三伏天,驼梁的凉是真凉。
登驼梁是要门票的。购票进山,二十年前的山路变成了木石结构的台阶,沿台阶登山,鞺鞺鞳鞳,一步一个脚印,绿色蔓延到远处的山顶。山中有雾,仰视观之,流云就在眼前晃动,头顶上一阵雨,一阵晴,光影交错着雨雾在林间山道上流布,显得虚幻而自在。山路上有亭,可纳清凉。山中无野花,也就少了蜂蝶。问之,则曰,你春日再来,会乱了你的眼目。右边的山涧还再往上行,流水下来潺潺缓缓,叮咚有声。山中有松鼠,在松石间跳跃腾挪。几块怪石横住山路,有人便写了“金蟾石”“龙首崖”之类,漆了红漆,煞是耀目。人是有想象力的,经书家定名之后,实在是减损了个体的想象力,就像泰山,满山的书法大作,虽是人文,却少了野趣。
更远处的古森林,近闻有豹出没,真假未辨,有人便提了木杖,先助了腿脚,后壮了胆气。
登上驼梁主峰需要六七个小时,越向上,山路越陡,两侧山谷林木摇曳,松涛阵阵,烟云摇动山脊。同行的小胡看了晕山,山路只走了一半就赖在山水亭中不动。问之,曰惧、曰恐。亭子间说笑半小时,相携退步下山。
驼梁是个纳凉的好去处,从这里向西北穿行几十公里太行山路可达佛教名山五台山。夏日炎炎,汤沸如煮,若有闲暇,不如逃离市井,来此小住几日,心静行安,该多么好。
2024,七月仲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