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见到沈砚,是在文学院楼前的台阶上。她拖着行李箱,轮子卡在石缝里,拽了两下没拽动。手指蹭到粗糙的水泥边,有点疼。
“要帮忙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他没等她回答,弯腰把箱子提了出来。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笑了笑,转身走了。她只记得他肩上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上面印着“A大文学院读书会”。
后来才知道他叫沈砚,大三,学生会的。林晚偶尔会在图书馆碰到他。他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一杯水,很少动。她借过他看过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书页很干净,只有几处用铅笔轻轻划了线。
她没敢跟他说话。只是每次路过那排书架,脚步会慢一点。
那年春天雨特别多。有一次她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雨突然下大了。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蒙蒙的雾。书有点重,她换了个手抱,胳膊酸得发麻。
一把黑伞停在她旁边。
“又碰见你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嗯。”
“我送你回去吧。”他说完,把伞往她这边偏了偏。
两人并肩走,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她闻到他身上有一点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不是香水。
“你最近还在看那本书吗?”他问。
“哪本?”
“《霍乱》。”
“哦……还没看完。”她顿了顿,“看到一半,有点看不懂。”
“哪里不懂?”
“就是……费尔米娜最后为什么又接受了弗洛伦蒂诺?明明她之前那么讨厌他。”
沈砚没立刻回答。他们走过一段积水的路,他小心地绕开,伞还是稳稳地罩着她。
“可能……人老了,反而不怕后悔了。”他说。
林晚没说话。她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但又好像有点道理。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的线条很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到了宿舍楼下,她把书抱紧了些,说:“谢谢你。”
“没事。”他把伞递给她,“你拿着吧,我看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那你呢?”
“我跑回去就行。”他说完,真的跑了。白衬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她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还带着他体温的伞柄,心里空落落的,又涨涨的。
她开始去图书馆更勤了。有时候能看见他,有时候看不见。看见的时候,她就坐在离他两排书架远的地方,假装看书,其实耳朵一直竖着,听他翻书的声音,听他偶尔咳嗽一声,听他起身离开时椅子轻微的摩擦声。
有一次他走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她差点把手中的书掉在地上。
“好啊。”她说,声音有点哑。
食堂人很多。他们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她低头扒饭,不敢看他。
“你平时……喜欢吃什么?”他问。
“糖醋排骨。”她脱口而出,说完又有点后悔,觉得太孩子气。
“我也喜欢。”他说,“不过食堂的做得太甜了。”
她点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他忽然开口,又停住了。
“嗯?”
“没什么。”他摇摇头,低头吃饭。
那天晚上回宿舍,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说“没什么”时的表情。他想说什么?是不是也觉得她太幼稚?
五月,校园里的玉兰开了又谢。林晚鼓起勇气,给他发了条信息:“学长,我想请你喝奶茶。”
他回得很快:“好啊,明天下午四点,图书馆门口?”
她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坐在台阶上等。心跳得厉害,手心都是汗。她买了两杯,一杯全糖加脆啵啵,一杯无糖。她记得他好像不喜欢甜的。
他来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他接过无糖那杯,说了声谢谢。
“你紧张什么?”他忽然问。
“啊?”她愣住。
“你手一直在抖。”他说。
她赶紧把手藏到背后,脸一下子红了。“没……没有。”
他笑了一下,没戳破她。
他们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里坐了一会儿。那里有一张旧木椅,漆都掉了。他靠着椅背,仰头看天。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晚,”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做编辑吧。”她说,“或者老师。”
“挺好的。”他点点头。
她鼓起勇气,问:“那你呢?”
“我想写东西。”他说,“但可能……不太现实。”
“为什么?”
“家里希望我考公。”他顿了顿,“我爸说,写作养不活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小声说:“可是……你写得很好啊。”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有点复杂。“你看过我写的东西?”
“嗯……读书会的公众号,你写的那篇关于博尔赫斯的文章。”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吸了一口奶茶。塑料吸管被咬得有点扁。
六月,毕业季。散伙饭那天,大家都喝多了。林晚不太会喝酒,只抿了几口,脸就红了。她一个人溜到天台上透气。
夜风很凉。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散落的星子。她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喧闹的人群,忽然觉得很孤独。
“躲这儿来了?”
她回头,看见沈砚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谢谢。”她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吵死了。”他说,走到她旁边。
“嗯。”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一阵欢呼声,大概是有人表白成功了。
“林晚,”他忽然开口,“我要走了。”
“去哪儿?”
“回老家。”他说,“我爸给我安排了工作。”
她的心猛地沉下去。“哦……”
“你呢?”
“我签了出版社,在市里。”
“挺好的。”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风吹起她的头发,有点痒。她抬手拨了拨,指尖微微发颤。
“沈砚,”她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直接了,像个傻子。
他没说话。她不敢看他,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新买的,白色帆布鞋,现在沾了点灰。
“你……还小。”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小了。”她抬起头,眼睛有点湿,“我都二十岁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别想太多。”
“可我喜欢你是真的。”她说,声音有点抖,“从大一就……”
“林晚。”他打断她,“别这样。”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不想让他看见。
“对不起。”她低声说,“打扰你了。”
她转身要走,却被他拉住了手腕。他的手很烫。
“等等。”他说。
她停下,但没回头。
“我们……做个约定吧。”他说。
“什么约定?”
“一年。”他说,“一年以后,如果我们都没……没找到别人,就试试看,好不好?”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像是藏着什么。
“好。”她说。
他松开手。她感觉手腕上还留着他的温度。
毕业后,她搬进了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单间。房间很小,但有个朝南的窗户。她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每天浇水。
起初,他们还会联系。他告诉她老家的工作很无聊,她告诉他出版社的选题会开到半夜。他们聊天气,聊新上映的电影,聊各自遇到的奇葩同事。谁也没提那个约定。
慢慢地,消息越来越少。有时候隔好几天才回一句“在忙”。她开始怀疑,那个约定是不是只是他安慰她的话。
秋天的时候,她在一次作者沙龙上认识了周扬。他是自由撰稿人,比她大五岁,说话温和,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他请她喝咖啡,聊文学,聊生活。他不会让她猜,也不会让她等。
有一次加班到很晚,周扬送她回家。路上,他问:“你有男朋友吗?”
她犹豫了一下,说:“有一个……约定。”
“约定?”
“嗯。一年之约。”她说,“但现在……快到期了。”
周扬没问细节。他只是说:“那,等约定到期了,如果还是一个人,可以考虑我吗?”
她看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轻轻点了点头。
约定到期前一周,她给沈砚发了条信息:“我好像……遇到合适的人了。”
发完,她立刻关了手机。她不敢看他的回复,也不敢想他的表情。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等待太消耗人了。
她和周扬开始正式交往。他会在她感冒时煮姜茶,会在她赶稿时默默点外卖,会在周末带她去郊区爬山。他很踏实,像一棵树,让人安心。
几个月后,她在朋友圈看到共同朋友转发的一张照片。是沈砚的订婚宴。他穿着西装,站在一个穿白裙的女孩旁边,笑得很温和。女孩挽着他的手臂,看起来很幸福。
她关掉手机,走到窗边。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已经垂到了窗台下面。她伸手摸了摸叶子,很柔软。
那天晚上,周扬来接她下班。他带了她最爱吃的栗子蛋糕。
“怎么了?”他问,“看你今天不太开心。”
“没事。”她摇摇头,接过蛋糕,“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
“嗯。大学时候的事。”她说,“有点傻。”
周扬没追问。他只是牵起她的手,说:“走吧,回家。”
很多年后,她带着儿子去公园玩。孩子在草地上跑,她坐在长椅上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有点犯困。
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天。想起他跑进雨里的背影,想起天台上夜风吹起的衣角,想起他说“别这样”时低沉的声音。
那些画面很清晰,又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过去,模糊,但轮廓还在。
她不后悔当初的选择。也不遗憾后来的错过。青春里有些东西,注定只能留在青春里。拿出来晒,会褪色;放太久,会发霉。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它待在记忆的角落,偶尔想起来,心里轻轻动一下,就够了。
儿子跑回来,扑进她怀里,身上全是青草的味道。
“妈妈,你看!”他举起一朵蒲公英,“我吹给你看!”
她笑着点头。孩子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白色的绒毛飞起来,飘向天空。
她看着那些小伞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真好啊,她想。我们都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而我们,没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