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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避免,子弹里火药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逃亡之后的命运。
西历二零二五年十月二十五日星期六,罗宏平乘坐下午五点四十的209路公交车到了白园村村口,他鹑衣鹄面,整个脸上的胡子有两寸长,一直长到鬓角与头发连接起来,分不清。手里提着老款的深绿色帆布行李包,上身穿着皱巴的黑色内衬,套了一件灰色夹克,下身一条工装牛仔裤,长出一截的皮带当啷着,脚上是黑色运动鞋。他站在路旁,乍一眼看上去,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放下包点了一支烟。
这条南北方向的公路能从县里通到镇上,常年大车疾骋不息。公车只能停到这里,他还得从白二路继续往东走,到了大坝,再往北走就到了三里村。
罗宏平离开家乡很久了,走那天,白二路两旁还是青青的棒杆,当时的他细嗅空气,并一言不发。在外这十年间他时常缅想那一天。不知不觉,一根烟白截见底,他扔掉烟头又往上面吐了口唾沫,实打实的踩灭,这是他常年抽烟养成的习惯。
白二路连通着白园村和二里村,大概有四里地,步行得二十来分钟。罗宏平在青少年时期通常是哼着流行歌曲丈量这条路,起码千遍。只是路况极差:路中段有一建材厂,每日都会有载着十几吨沙土和砖瓦的货车来来回回,十几年来,将整条路面压得凹凸坑洼。
本来白二路只修到白园村村口,按理说路还是属于二里村的地界,但二里村村里没钱,自己村里的路都修不了,还修外头的?就算绷紧裤腰带把路修了,时间长了还是要被货车压坏,所以主要问题是建材厂,新厂址没有解决,只修路那无疑是治标不治本,而且修路对二里来说是个赔本买卖,所以二里的村民就想让镇上修,可镇上可不管你,说本来就是你的路,我凭啥给你修?这事弄得二里的村支书里外不是人,周围几个村庄人尽皆知。
罗宏平到了二里村口,这儿有限高,是为了不让载重的货车从村里走,以前没限高的时候,村里的路被压坏了,但到如今也没修过,路面坑穴洼溜,车行其上,高低颠簸。罗宏平抬头看,限高架已经锈迹斑斑,红漆伴着铁皮落堆在地上。旁边就是村碑,碑后有一枯井,二里村的历史薄,只有寥寥几行形迹,只记载着一事:
本村之运,系于一井。光绪三年,罗长根率众于绝旱中掘得甘泉,筑井台。立规“渴者皆饮”。后历兵燹困厄,村民以“耙锨”护井台。井壁镌名数百,皆受水恩者。此井不独占活命之水,更养“困境中共存,利诱前共守”之村魂。
拐个弯往北走,到了坝边,大坝周围树草丛生,平常走这条路的人又少,极不好下脚,只有一条幽曲土道可以绕到桥上。罗宏平单手扒拉着杂枝走上桥。如今的大坝已然翻新,罗宏平缓缓走着,静静观察着与十年前相比焕然一新的水泥架构。东边有一条台阶可以下去,那边是一片杨树林,高耸又茂密,地上的枯叶踩起来簌簌响,还有一间没有人住的旧房子,十几岁的时候,罗宏平几乎每天都会躲在旧房子里面抽上几根烟,林间的小溪断不了的干涸又复苏,从那时罗宏平便知道,万物顽强。水坝边装上了栏杆,栏杆之上还有绿网,并挂着一块牌子:“水深危险。”这个标语只能阻止不会游泳的人,而对于水性如同浪里白条的村里的老少爷们是句毫无意义的屁话。夏天最热的时候,十几个老少爷们脱了衣服跟下饺子似的噗哧噗哧往水里跳,游得性情高了说不定还要比比、赛赛。
罗宏平就是在这里学会的游泳。少年时期的仲夏,他常常与小伙伴们在此下水嬉耍,脱了鞋子,踩水下的泥,泥松,半个小腿陷进去,一走一拔,舒服得像是在做腿部按摩。其中有好几次都差点上不来了,游着游着就感觉身上没了一丝力气,使不上劲儿,每次都是抓着同伴的手或是抓住水里漂浮的树枝借力上来的,后来不知不觉会游了而且很顺畅。一个星期天,罗宏平随母亲去洗涮衣物,娘俩抬着大盆来,洗了一半,他说,妈,我给你游一个看看。很突然,事先罗母不知道他会游泳,从没跟她说过,罗母一愣神,扑通,罗宏平猛地跳进水里,几个呼吸间,就出去了十来米。可把罗母吓了一跳。
罗宏平静静地望着水面,水波微微清漾,回想起往事,他只等来了一缕梢风。
又走过一条土路,两边的三四亩地都种着作物,他拐了几个弯,终于到了家门口。门口前面有一棵柳树,爷爷年轻时种下的,如今已经参天,经历风雨半个多世纪,也侥幸躲过好几次生命之危,十几年前在它旁边的金银花和枸杞丛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门面黑黝,上面贴着的不知哪年的春联已经发白甚至碎落,多年挂在门上一对敲环正在静谧地生锈,还有铁钉。锁也早已发锈,他放下包,翻了翻门口的红砖,找着一把系着蓝绳的钥匙,他尝试开锁,可两者都已锈住,像定格住了某些东西,没了气机。索性他直接抄起一块红砖,往锁上砸去,两下,开了。
推开门,一股苍朽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栋房子的几口屋子,是罗宏平的奶奶刚嫁过来的时候亲自操办盖起来的。他从记事起就一直跟着爷爷奶奶住,二老没了之后,他就自己住。在罗宏平刚上初中的时候父母离了婚,在外面组建了新的家庭,又各自生了孩子,刚离婚前两年还经常给罗宏平打电话,后来联系愈渐地少了,直到五年多前彻底断了联系。
罗宏平打开以前住的那个屋的门窗,屋里落满灰尘,他放下东西整理了一下床铺,稍微一打扫,看了看表,快六点半了,他去附近的夜市买了点吃的和一条烟。接下来的几天,罗宏平都在整理、打扫房屋,能用的留下,坏了的修,修不好的扔。二十一号下午他出门扔垃圾,碰上了老谢,老谢是罗宏平发小亮旺子的妈,他不知道她的全名,只听周邻长辈们都叫她老谢。
“ 吔?是罗宏平吗?”老谢不确定地问。“是我,婶,前两天刚回来的,还挺好不?亮旺子现在干啥了?”“嗨,还来外头跑车了,今后晌又不回来了,还在河北呢。”
跟老谢聊了一会儿,罗宏平主动结束了话题,老谢这人嘴碎,一跟人聊起来没个完。回到家刚点了根烟,一个电话随即打来,他掏出手机一看:李距。看着这个熟悉的名字,罗宏平不自觉喉咙一紧,迟疑了片刻还是接了。
“喂。”罗宏平率先出声。
对面好像长出了一口气似的,接着一个声音传来,这声音在罗宏平听来,像是从远古的丛林中带着潮湿的味道,幽幽而来,还明显地带着一点喜悦。
“啥时候回来的,在庄里吗?”
“前两天,这两天忙着收拾东西来。”
“明天我歇班,今后晌我回去,咱俩得哈点,太久没见了。”
听到李距这么说,罗宏平心里那点因为许久不见而产生的那点尴尬感也逐渐消散。
“好,几点回来,我在庄里等你。”
“刚下班,半个小时。”
“不出去了,在我家喝。”
“行。”
天色渐暗,罗宏平在屋里抽着烟等着李距,听到一阵车的响动愈来愈近,他出门就看到一辆熟悉的老旧面包车拐过弯来,缓缓在门口停下,李距下来拍了拍车的前脸,对他笑着说道:
“车我给你保存得不孬吧。”
李距上身穿了一件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发皱衬衣,一条暗黄色的工装裤,脚上皮鞋,利落的短发,额头和眼角的几道皱纹和黑眼圈体现了他的劳累和疲惫,脸上看得出来是刮了胡子,但嘴巴旁边还有明显的青茬,看向罗宏平,露出了一个笑容,严厉中带着亲切。罗宏平看着这个好久不见的笑容,觉得仿佛跟十年前一般无二。
车是罗宏平的,高中毕业之后,他先是干了几个月的劳务市场,给人当小工,劳动强度很高,四点多就得起,上村里的路口等活,人乌泱乌泱的,大概来个三四批工地上的车,最多领十几个人,刚开始工头看他年轻,担心他不会干活,都不招他,后来还是一个悍汉帮他说话:“这小伙天天来,让他跟着我,干得不利索咱再说行不?”这次领头的也是敞亮的,大大咧咧手一挥说行,这话刚说完,罗宏平眼睛里像激出一道明亮清澈的精光。罗宏平后来才知道悍汉姓郑。一开始是干一天歇两天,后来身体适应了之后才天天去,一天能挣两百,好的时候两百五还管一顿饭,菜是有量的,馍馍管够,工人们吃饭快又多,中午歇一会立马又开始干。有一次的活是盖鸭棚,工人们年龄普遍都在四五十岁,罗宏平跟他们的孩子一般大,相处时间长了,对他多有照顾。老郑抹了把汗摆摆手说:“小罗,上旁边哈点水歇歇吧,这点活一霎就完事了,我们几个来就行。”然后回过头来跟老伙计们说:“小孩真下力,能吃苦,这岁数出来干这个不容易啊,跟我家那个一样大,成天就知道坐沙发上玩手机,一点活也知不道干干。”罗宏平坐下喝了口水,刚点上烟就听见老板叫他:“罗,东头要盖个户外厕所,你过去帮帮忙,砖在这边。”罗宏平只得过去推车帮忙。
后来存了点钱,买了辆二手面包车,就跟着亮旺子跑车送货,主要往西跑,离开时将车给了李距,让他帮忙保管。
李距从副驾拿出两瓶酒和几个熟菜还有一只扒鸡,把钥匙扔给罗宏平,说道:“哎,这酒有力气,待会尝尝。”罗宏平低头看了看,瓶身径长,绿色的,红色酒标,五十五度。
李距是一里的,离得不远,两村之间有座大桥,听老一辈人说,桥上死过好几个日本鬼子,很早之前桥下有条大河,不知什么时候枯涸了,变成一条蜿细小溪正穿过桥洞,如今溪的周围是偌大的一片杨树林。
李距和罗宏平是发小,初中是同班同学。二人在学校里行事雷厉风行,人送喝号:旋风二人组。每当中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打响,他们都是第一个出教室,可能不是第一个到食堂,但永远是第一批,不跑,走得快,而且从来看不出有丝毫急切的模样,同学们鲜有人能跟上他们的步伐。李距人缘不错,有一次一位别班的赵姓同学饭卡没了钱,就想跟着李距蹭顿饭,李距笑咧咧的,说行,罗宏平也没意见。教室离着食堂不算近,要走过两栋宿舍楼和两栋教学楼,李距和罗宏平大步走着,赵姓同学只能用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他们二人的速度。食堂伙食一般只有炖白菜,里面放几块肥肉,卖三块钱,除此之外还有两三种菜,可能是炒西葫芦,方言叫作瓠子,还有炒水萝卜,不过罗宏平对任何萝卜都深恶痛绝,一口不吃。平常一人买一样菜,就着能吃六七个馒头。这次李距多要了一盘菜,三人坐下就吃,李距和罗宏平开始大快朵颐、下箸飞快,赵姓同学只是跟旁边的同学搭了两句话,回过头来一看,盘子里已经空空如也。两人不仅吃得快,还吃得多,最高纪录一顿饭一共吃了二十二个馒头,各十一个,二人事先买了两瓶辣椒酱,就着,吃了个五饱六饱。星期二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全校学生都知道这天食堂有火烧,白菜肉馅儿的,这对当时的学生们来说相当奢侈。操场离食堂只有一百米,正对着,最开始是罗宏平对李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赶紧的。二人在课上就会偷偷溜走,火烧这时候还没开始卖,只见窗口里的黄黄赖赖的诱人火烧被餐布包裹得严丝合缝,李距对着食堂阿姨又是说好话又是献殷勤才肯卖,罗宏平飞速刷上卡,先来十个。找个近点的桌子上手抓起来就开始吃,连咬三口看不着馅儿,但还是能把二人香飞鞭子了。
当时学校里有很多个“帮派”,单说他们这一级就有七八个,初二初三的还有不少,头子们各领着十几个到三十几个人不等。有一天下了晚自习在厕所的一场架,双方三十几个人,罗宏平趁乱参与了进去,因为正好有一个招惹过他的周姓同学,整场架罗宏平别人不打就逮着周打,几分钟之后双方都打完了,罗宏平还在挥拳踢腿,单方面的殴打,出招速度极快,周姓同学身体靠在墙上,已经无力还击,双臂自然下垂,满脸是血,甚至意识开始涣散,周围人都看傻了,没有敢拉架的,到最后有人把李距找来,李距上前拉住罗宏平的胳膊,说,别他妈打了,你快把他打死了。因为打架心狠手黑,罗宏平在学校的“帮派”内部出了名,之后但凡有架,他们都会叫罗宏平去撑场子,小场子五块,大场子十块,但不是每一场罗宏平都去,他会挑,有时还会叫李距一起去,李距每次都拒绝,但每次都会偷偷跟在罗宏平后面。
那天是周五,放学后双方约在一片树林里,共五十来个人,这次不少人都带上了水果刀。约架之前双方都找过罗宏平,都出价十块,但是甲方愿意再加盒烟,没理由不接,罗宏平跟在甲方后面,李距跟在罗宏平后面,到了树林藏在了远处。双方先是谈了一会儿,没谈妥,混战开始,对面都躲着罗宏平,打到中间很多人都跑了,只有头子们在坚持,一个高个子拿着刀想偷袭罗宏平,蹑脚走过去,被罗宏平反应过来,擒住高个的胳膊,拧过来,夺过水果刀一下子扎在高个腿上,又反身将高个踢飞,高个躺在地上捂着腿哀嚎,李距在远处看着差不多了,弓身快步跑过来,拉着罗宏平撤出战区撒丫子跑。罗宏平看着拉着自己,疯狂跑在前面的李距,眼角舒展。
二人到屋里坐下后,李距打开酒,瞬间屋内酒香四溢。罗宏平找了两个纸杯,倒上酒后,李距捻起一枚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着,问道:“这十年在外面干啥了?”“干了点小买卖。”罗宏平笑着回答道,看了看李距,李距正在撕那只扒鸡,忽然从尘封多年的记忆里想起一事,“工作顺利吗?”李距撕完鸡抽了张纸巾擦擦手,笑着回答:“挺好啊,领导挺器重我,前段时间刚升了队长。”罗宏平听完一挑眉,有些惊讶道:“牛逼啊兄弟。来,得哈一个了。”二人捧杯后,李距急忙问道:“别着急,先说好,几口啊,今后晌得哈尽性啊。”“六口吧。”罗宏平一口酒刚入口,一股辣意忽地就从舌尖炸开,像一小团烧得正旺的炭块,顺着喉咙一路燎下去,有点苦,舌根略微发起紧来,胸腔被莫名的热感肆意到处漫延,呼出一口气,不一会儿身子就暖了起来,平日里蹦着的那股劲儿,仿佛一下子松了。
李距的学习成绩好点,考上了本地的一中,罗宏平则上了二中,之后联系渐渐地少了,只有放假的时候会一起聚聚。高中毕业后,李距如愿以偿地考上警校,而罗宏平早早地进了社会。
二人聊天侃地,酒过三巡。
喝得李距微微上脸,点了根烟,烟雾吸进胸腔,像被一双大手紧紧握捏住了肺部,左手幼嫩如溪,右手苍老如石,他的嘴唇有些麻木,问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罗宏平夹了口菜,“没想好,先在家待着吧。”李距听完咧嘴一笑,说:“看来是真挣着钱了。”罗宏平只是笑笑,点燃一支烟,没说话。
不知不觉到了半夜,酒喝得差不多了,李距看了看表,起身要走,罗宏平送他到大门口,凉风习习,一吹,酒醒了大半,李距摆了摆手,说不用送了。看着李距渐行渐远的背影,借着酒劲儿,他想起了一件往事,心中五味杂陈。罗宏平回去躺在床上,细数自己的这半生,慢慢的,眼皮开始沉重。
十年前。
二零一五年六月,李距警校毕业后考上了本县的公安局,是事业编,分到了刑侦二队,这时候的罗宏平每天在外面跑车送货。
刚入职的年轻李距对任何事务都显得尤为好奇,经常请教老同事和领导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对于大学刚毕业又讲礼貌的这么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单位的大家都特别有好感,所以李距跟大家处得都不错。郦县公安局的大楼高耸,乍一眼看去,数不清到底几层楼,大门朝南,正对着一家洗浴中心,规模不小,局里每周都会派二十几个人去突击检查,几个月下来,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十一月五号,李距跟罗宏平说了这事,罗宏平听完嗤笑道 :“这么大的洗浴中心后头肯定有关系,不用说,还有可能是你们局里的。”李距想了想也对,但这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
十一月十二号晚上,这天罗宏平回来得很晚,已经十二点多了,刚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离家还有几步远,他吹着口哨走在回家的路上,拐了个弯,他看到老魁家门口躺着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老魁是村里的会计,是村支书的左膀右臂,家里也有钱,把邻居的房子买下来,跟自家连成一片后,盖了座二起小楼,装修豪华,院子顶大。紧接着吵闹声幽幽传来,罗宏平赶紧踩灭烟,黑暗中,他身体紧贴着墙根。他看见不远处有一男一女从老魁家走出来,这男孩正是老魁的儿子,罗宏平蹲着,聚精会神地看着。
男孩皱眉:“倩倩你咋来了,我爸妈还在家呢。”倩倩哭着:“嘉豪,救救我,我只有你了,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救救我啊。”说着就要跪下。嘉豪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问道:“倩倩你小声点,你别这样,到底咋了?你说啊。”边说边拉倩倩起来,倩倩抽泣着,顿了好久,才说出一句让嘉豪毛骨悚然的话:“我把我爸杀了。”嘉豪顿时傻在原地,藏在暗处的罗宏平也是愣住了,原以为能听个八卦什么的,没想到是这等的惊天大案。
嘉豪被震惊得无以复加,不自觉地后退,拉着倩倩的手也松开了,嗓音也颤抖着,"倩倩你,你。"倩倩没有在意这些细节,赶忙又拉住嘉豪的手,“嘉豪,你不是跟我说你爸经常去县里开会吗,他肯定有办法的,对啊,他肯定能救我的,求求你了,我就只有你了。”嘉豪反应过来,连忙说道:“倩倩,这种事儿,我爸真没办法,这样吧倩倩,咱们去自首吧,自首能减刑啊,我陪你去。”听到这话,倩倩就像是疯了一样,披散着头发,开始围着街道手舞足蹈,大叫:“不行,操你妈的李嘉豪,你他妈想害我是不是,他们会枪毙我的!”“不会的倩倩,你相信我,现在去自首最多坐几年牢就出来了。”倩倩听完疯狂地摇头,“我不去!你们都想害我,连你也想害我!我杀了你,我杀了你!”说着从自行车的车筐里拿出那把带血的菜刀,追着嘉豪就砍,嘉豪吓得心神俱碎,转头就往屋里跑去,飞快无比,倩倩连带脚跟了上去。罗宏平被眼前这个场景震惊了,他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今天也算是开了眼了,趁着这个空当赶紧回了家。
几天过后,李距和罗宏平约了吃饭,二人喝了几瓶啤酒,李距说:“哎,你知道吗?”罗宏平头也没抬,说道:“有屁快放。”李距喝了一大口啤酒,说:“黄集村出了个命案!一个女的把她爹杀了,分尸之后藏在了自家门口的地垠子里。”罗宏平抬起头看了看李距,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情,跟李距说了,李距有些惊讶,说道,你咋不早跟我说,然后摸了摸下巴,沉思道:“这就对上了。”
原来,黄集村有一户人家姓刘,老刘的妻子早亡,他自己赌性成瘾,将家里败光后,头在外面签了高利贷,这天夜里被债主派人追到了家里,还钱,要不然就拿他女儿还。老刘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来的两个年轻小伙刚刚加入帮派,也不废话,一脚踹开老刘,上去拉着倩倩就走,倩倩此时已经哭得没了力气,最后说让她收拾收拾拿点衣服,那二人点头,心想一个丫头片子能翻起什么风浪。没过多久,倩倩从屋里走出,手里拿着一把菜刀,两个小伙没有被吓到,刚要出声呵斥,只见倩倩走到老刘身后,操刀毫不犹豫地一下砍在老刘的脖颈的大动脉上,二人已经愣住,顿时鲜血四溢喷射,像一条小河。两个年轻小伙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们是听说出去讨债是一个油水多的活儿,所以才毛遂自荐,抢着来的,谁知道会出现这种事情,转身想跑,可脚已经挪不动分毫,倩倩已经持刀逼来,一下砍在一人的脑袋上,头骨与刀刃接触发出一声闷响,那人直接摔在地上倒地不起。另外一人回过神来,心肝巨颤,踉踉跄跄,手脚并用地跑到院子里,忽然被院子里的磨盘绊倒,倩倩欺身而上,坐到那人背上,砍了十几刀才精疲力尽,向后倒去,眼看着那人已经断气。
倩倩歇了一会儿,把三人剁成碎尸块,用背篓盛着尸块,藏在了地垠子里。地垠子就是地洞,像井,大概四五米深,井身挖了凹处作下脚处,下到最底下旁边还有暗穴,主要是放一些过冬用的蔬菜之类的。空间好在够大,能盛得下三具尸体,藏好之后,倩倩就独自骑着自行车来了三里找男朋友嘉豪寻求帮助,然后就是那天晚上罗宏平看到的那一幕。
李距的心中好像有了一个大概的调查方向:那两个讨债年轻人的身份和幕后的老大,根据局里面的资料毫无争议地指向了本地最大的帮会:一联社。李距问罗宏平:“罗,你知道一联社吗?”罗宏平面无表情,但整个身体顿了一下,动作小到就连坐在他对面的刑侦专业出身的李距也没有丝毫察觉,“全郦县谁不知道,产业遍布全省,黑白通吃,听说主子姓赵,有俩儿子,都是狠人啊。哎,你上次跟我说过的你们单位正冲着的那个洗浴中心就是一联社的产业。”
接下来的几天,李距都在秘密调查一联社的动向。一周之后,李距顺藤摸瓜抓到了跟老刘债务对接的人。黄昏,李距和同事小杰驱车来到了宋刚的楼下,碰上宋刚正好回来,手里还提着一袋东西,二人紧忙下车悄悄跟在宋刚身后,一路来到五楼,就在宋刚插钥匙开门的时候,二人鬼魅般的出现在他身后,李距亮出证件,开口说道:“宋刚,可以跟你交流一下吗?”宋刚回过头去,看到那个晃眼的证件,眯起眼睛,转瞬就露出笑脸,说道:“有什么事吗,警察同志。”然后毫无征兆的,提着那袋子东西就跑,李距二人就追。楼道里,追逐紧迫,渐渐的,将宋刚逼到了地下停车场的死角里。三人都累得张口气喘,李距皱眉道:“就问你点事儿,你他妈跑什么?”说着慢慢向前挪步靠近,此时的宋刚从黑袋子里拿出一把黝黑的带血的柴刀,像疯了一样,那袋子东西掉在地上,口摊在地上,流出血来,宋刚咬牙切齿道:“少他妈玩我,把我当小孩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一定是张福霖那个逼把老子卖了,他也吃了,你们怎么不抓他!也是,他他妈每年上供好几十万,你们都跟他一腿的!”
李距二人听完都懵了,将手摸向后腰,紧忙说道:“宋刚!你先把刀放下!有什么事慢慢说!”宋刚此时已经丧失理智,举着柴刀冲来,二人躲,小杰躲的时候摔倒在地,翻了好几下身才站起来,眼看着宋刚朝他砍来,小杰害怕地大喊:“距哥,开枪吧!”李距也顾不得其他,握出92式转轮手枪开了两枪,一枪打在宋刚的左小腿上,一枪打在拿刀的那只手上。宋刚噗通一下倒在地上,柴刀摔在远处,李距马上飞扑压在宋刚,手铐拷上,宋刚还在挣扎着要起身,李距索性直接拿枪顶在宋刚的脑袋上,“别他妈动嗷。”然后回头说:“小杰,你去看看那黑袋子里是什么。”小杰擦了擦汗,走上前去打开袋子一瞅,顿时跪在地上呕吐,李距见状,眼睛眯了起来,问道:“咋了?”“距哥,那袋子里是,是人的内脏!”“你拿那些内脏来干什么?!”宋刚知道自己已经完了,弱弱地回答:“吃。”李距听完直接举起手中的手枪,用枪把子哐哐地砸,砸得宋刚头破血流。李距吐了口唾沫,骂道:“操你妈的,还他妈是个食人魔。小杰,提着那带东西回局里。”小杰哭丧着脸:“距哥,我不敢拿。”李距没好气地骂道:“你个废柴,那你押着他。”
二人当晚回到局里,跟队长周起,周起年纪不大,只比李距年长六岁,戴着眼镜,浑身都散发着谦逊和亲近的模样。报告完毕后,开始审宋刚,宋刚此时的心理防线已经坍塌,撒豆子一样的说,李距抽着烟坐在桌子上沉思着,根据宋刚的供词,线索果然追踪到了张福霖的身上。张福霖是一联社的三把手,掌握着一联社下面的壹堂,手眼通天,做事谨慎圆滑,不管是对外人还是自己人手段都可谓是心狠手辣,他黄赌毒都不碰,平生就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喜好:食人,尤其是年轻女子的乳房。根据宋刚所说,最开始是老刘欠钱找上了他,要贷款,放贷之后发现他有个女儿,细皮嫩肉的,就跟张福霖说了,张福霖知晓后果然是欣喜不已,并承诺只要办成此事,就与宋刚分食其肉,留下乳房等几样之后再给予宋刚最喜欢的内脏,于是两人一拍即合,所以才有了黄集村上门讨债那一幕。宋刚还交代了,这样的事情两人已经犯案十几起了,从未出过差错,结果谁知道在李距身上翻了车。
此事关系重大,局里下了死命令,严查,查到底,副县长兼公安局局长程宁开会强调,此事跟一联社脱不了关系,出了事情他顶在前面,决不让每位警员流血又流泪。
青狄镇,游家村,一座深宅大院坐落在最西头,三面环山,这里是一联社的大本营之一。六十二岁的赵懋大刀阔斧地坐在主位上,头发黑白参次,梳得整整齐齐,一身新中式的衣服更显得威严,二把手姜龙坐在旁边,戴着眼镜,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神采奕奕,笑得像一只狐狸,这次会议张福霖没有来。赵方光上前说道:“爸,张叔那事儿怎么处理?现在公司周围全是便衣,都盯上咱们了!”赵懋不怒自威,开口缓缓说道:“张福霖这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吃人吃得脑袋坏掉了,妈的,给我捅了这么大篓子。”然后想了想,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说道:“让小罗去挑几个好手,宰了吧,把脑袋拿来给我,做得干净点,在警察找到张福霖之前,把线索断了,把重要的东西拿回来,不重要的就地烧了。”说完从怀里用手指夹出一张纸条,这正是张福霖如今的藏之地。赵方光接过纸条点头应是。“对了,”赵懋又问,“抓到宋刚的那个警察叫什么名字来着?”赵方光老老实实回答道:“叫李距。”“李距啊,是个角色。”姜龙侧身向赵懋靠近了点,眼睛眯了起来,问道:“要不要?”赵懋摇摇头,“把他的资料拿来,派人盯着他,不用太紧,一个没有职务的小警察,翻不起什么风浪,领导回了电话,这次的行动是雷声大雨点小,叫底下的人最近别在外面跑了。”
罗宏平跟亮旺子跑车几个月之后,经人介绍和亮旺子一起加入了一联社,在赵懋的大儿子赵方光手下做事,平常还是跑车送货,但客源都是社里介绍和联系的,到地方了有人装货,他就坐在屋里喝茶,至于装的什么货,罗宏平想过,但没有深究,无非就是一些脏东西,有人事先跟他打过招呼,跟他没有关系,装不知道的就行。后来因为那件事,罗宏平成了赵方光乃至赵懋的红人心腹。二零一五年十月份,货往南方运,在路上经过一片樟树林时,遇见了一批车队,将他们挡在路口,车上下来一群人,手里个个都拿着家伙什,大步走过来,来者不善,跟车的赵方光见状大喊:“他妈的劫货的!兄弟们别留手!”罗宏平第一个下车,手里拿着一根钢管,二话不说就冲进人群,打成一片。打了十几分钟,双方人马僵持不下,罗宏平身上已经挂了许多彩,但躺在他脚下的人更多。这一战,再次打响了罗宏平的名头。赵方光看着身材不怎么壮的罗宏平,眼睛一亮,心中暗叹是个人才,接着从兜里拿出一把银色手枪,朝天上放了三枪,对面已经不多的人听到枪响都落荒而逃,忙不迭地,都恨自己少长了两条腿。
回去之后,罗宏平就一直跟在赵方光身边,俨然是左右手的地位,社里的人见了都无不叫声罗哥。
这天罗宏平闲着,在外面洗车,接了个电话打了个车就直奔本县最大的KTV。666包厢,罗宏平推门而进,此时的赵方光倚靠在昂贵的沙发上抽着烟,旁边坐着一个跟赵方光模样有五分像的年轻人,身上坐着一美女,风情万种,肌肤吹弹可破,年轻人将手放在美女下体,放肆扣着,美女眼神迷离,这正是赵方光的亲弟弟,赵方明。美女一看来了人,低头娇声道:“明哥,来人啦。”赵方明抬头一看,将怀中的美女推到一边,起身走到罗宏平的面前,一个拥抱,说道:“阿罗,你可算来了,等你好久了,哈哈哈。”罗宏平笑着打了声招呼:“明哥。”坐下之后,对赵方光说道:“头儿,又有什么业务?”赵方明此时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赵方光灭了烟,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条,说道:“明天去社里挑几个人,把这个人处理一下,记得,一定要干净。”罗宏平点点头,拿过纸条,走了。赵方明转头问道:“哥,把这个人给我吧?”赵方光听罢摇摇头,说道:“这个人还不能给你玩,爸还有用。”说完站起身也走了。等两人走后,赵方明的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阴翳,美女见状想要上前依偎,赵方明突然一脚把她踹翻在地,紧接着脱了裤子,嚷道:“快点爬过来给老子口口。”还没有走远的赵方光听到包厢里的声响,摇了摇头。
刚出来的罗宏平点上一根烟,快步走到街口,在那里打出一个电话,很快接通了,他低沉着嗓子问道:“货到了吗?”电话那头传来复杂的嘈乱声,一个粗犷的声音:“明天一早过来取。”
第二天晚上十点多,罗宏平带着六个人驱车来到郊外的一个仓库门口,几人拎着刀械刚进院子,院子里的两只狗就疯狂吠叫起来,竟然挣脱了铁链朝几人冲来,眼看就要扑到身上,罗宏平忽然一个鞭腿甩在其中一只狗的身上,空气中响出一声,那狗摔飞进远处的杂物堆,激起扬扬尘土,细看去,脊椎断成两截,直接毙命。剩下那只也被其他人群起而击之,脑袋侧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能听见微弱的出气声。
几人进屋,张福霖正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脸,周围布置简陋,桌上有一碗还未吃完的方便面,冒着热气。罗宏平二话不说上前提住张福霖的头发,此时他的脸露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死气和绝望,说道:“我老婆孩子呢?”罗宏平舌头舔了舔嘴唇,说道:“霖爷放心,懋爷只要一颗脑袋。”张福霖点点头,流出一行泪来,缓缓闭上眼睛,罗宏平一刀划在其脖颈上,顿时鲜血激射,成河成溪,没过一会儿,张福霖彻底没了生息,其余六人站在旁边眼睛都不眨一下。罗宏平将手中的刀扔给别人,用张福霖的衣服擦了擦手,点上一根烟,大步走出屋子,说道:“脑袋带回去,内脏挖出来喂狗,剩下的埋了。”
晚上罗宏平回到家,从床底下取出早上去青年路116号拿的那个深绿色帆布行李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床上,是一把柯尔特M1911,还有一百发子弹,花了他一万多块钱。他知道社里已经盯上了李距,但他又不好跟他明说,难道要告诉他别查了?以李距的性格是肯定不会同意的,况且李距还不知道他已经加入了一联社,还帮其做了那么多的脏活。
二零一五年十二月三十号,一联社开年终大会,堂主级别以上的成员都要参加,罗宏平作为安保组长,全权安排这次会议的前置准备阶段。丁家村,有一大湖,大湖东面有一下坡,地下树林茂盛,一条很长的溪贯穿整个山体,依旧在一处深宅大院里,晚上饭点刚过,这里来了一位陌生的身影,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穿着深色的棉服外套,戴着眼镜,个子挺高。赵方光上前与他握手之后将他引进屋里。大会正式开始,二十几个核心成员在一起觥筹交错,极致的体面与紧绷交织,没有一丝混乱,处处藏着不容出错的规矩,仿佛他们不是黑帮而是社会上流人士。
赵懋没有理会前厅的热闹,坐在后房攀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身后站着赵方光,对面坐着那位神秘人,他的棉服已经脱下,喝着茶。
赵懋将核桃放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向前,柔声问道:“领导有什么指示?”神秘人放下茶杯,眯着眼开口道:“懋爷,您手下兄弟办事不利啊,那个李距在张福霖他家的地下室找着一个保险箱,里面的东西不多,就一个U盘,证据资料那可是全得很啊。”赵懋听完眯起眼睛,脸色阴沉,回过头去直接甩了赵方光一个大嘴巴,低声怒吼:“干什么吃的!?做事这么糙!”赵方光捂着脸,说道:“已经派人去张福霖家找到保险柜了,东西也全,连备份都拿回来了。”赵懋的愤怒更加不加掩饰:“这老狗!”神秘人叹了口气,在旁边说道:“懋爷,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这件事情,领导说了,将影响降到最低,按照我的意思,先把李距处理了,只要这个刺头没了,其他人也就散了。”
赵懋点点头,沉思着。赵方光眼睛一转,提议道:“爸,根据我们的资料来看,罗宏平和李距从小认识,是很好的朋友,他来做这件事,没有动机,想查也查不到。”赵方光顿了顿,“万一事情败露,也好踢出去背锅。”赵懋和神秘人听了都暗自点点头,赵懋抬眼看了看赵方光,说:“这么个人才,你舍得吗?”赵方光笑了笑,“这叫什么话,他是您的人,您舍得我就舍得。”“他要是不愿意呢?”赵方光的脸色狠辣得快要扭曲,“不愿意就。”赵方光把手放在脖子上一抹道。赵懋的脸已经笑成一个皱面团,他朝神秘人问道:“周先生,您觉得怎么样?”周起点点头回答道:“就这么办吧,我回去交差。”说完起身就走。“阿光,送送周先生,把罗宏平叫进来。”“是。”
赵方光送周起到门口,已经有专车在等着了,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就在周起开车门的一瞬间,在灯光之下,罗宏平在远处看到这位神秘人的右手小拇指的戒指闪烁了一下。
罗宏平摸了摸怀里的东西,坚硬又冰冷。他挪步来到后房,一身笔挺西装的赵懋正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懋爷,您找我。”赵懋睁开虎眼,咧嘴笑道:“小罗来了,坐。”罗宏平的屁股刚刚坐下,就听到一句他这一生最心悸又毛骨悚然的话:
“我想让你去杀了李距,你做吗?”
二零二五年十二月,罗宏平已经在家待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李距来了好几次,上次给他拿了两尼龙袋子白菜,李距说:“天冷了,菜不多,这是我妈种的白菜,今年长得不好,很多都没有心,空岌岌的,你将就着吃,吃完我再给你拿。”北方人的冬天主要是吃白菜,炖点豆腐粉皮,再加点松蘑,就着能吃两个大白面馍馍。松蘑家乡话叫粘莪子,都是野生的,长在松树底下,常年被长长的杂草所掩藏,需要专人上山采集,口感滑粘,味道极鲜。
这次下午李距又来了,进门拉着罗宏平就走,罗宏平骂道:“犯病了啊。”李距拉着他往外走,说:“走,我请你泡澡去,冬天泡泡澡别提多惬意了。”罗宏平的眼中明显晃过一丝慌乱,“操你不早说,我昨天刚洗了。”“啥时候洗的?““昨天,你自己去吧。”李距回过头来看着罗宏平的脸,没有看出什么,就说:“行吧,那我自己去。”说完就走了。当天晚上,罗宏平烧好了热水,脱了衣服,三个左肩、右臂、后背各三个枪眼,狰狞无比,还有八条大小不一的刀疤蛮横地躺在身上。
听到这话的罗宏平顿时冷汗直流,坐在椅子上的身子一动不动,脑袋空白,一时间房间内的气体仿佛凝固。过了好一会儿,赵懋不耐烦道:“考虑的怎么样,办成了此事,三把手的位子你来坐。”
罗宏平抬起头来,眼睛里面射出一道精芒,赵懋见状拿起茶杯喝了口茶,从怀里拿出一把手枪拍在桌子上,一时间以罗宏平为中心,五十几个身影朝他轰轰隆隆涌来,手里都握着刀。赵懋轻轻吐出一口气,懒洋洋说道:“不愿意就留在这吧,你不是很能打吗,今天就看看你能不能血洗我一联社!”
罗宏平什么话都没说,从兜里抽出一把枭刀,刀把整体被血液浸泡多年,浑身油黑,刀身却明亮,刀背略宽,刃上的淬纹泛着寒光,罗宏平瞅准一个人较少的方向,那边只有三个人,他握着刀抬腿就冲了过去,冲到那人身前,那人此刻还没有一丝反应,就被罗宏平一刀划在脖颈,血液呲了罗宏平一脸,那人惊恐地捂着脖子向后倒去,身体不断抽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罗宏平抹了把脸,吐了口唾沫,后背靠在墙壁上,三个人向他冲来,罗宏平左右躲闪,从空挡钻过去,一刀扎在一人脖子上,血像泉水一样喷出来,又扎在一人肋下,一脚踢在一人的腿窝,反手握住脑袋又划开一个脖子,拧断他的手腕,将刀抢过来,罗宏平左手右手开弓,身子辗转挪移,仿佛在亡命之徒人群中起舞。不一会儿的功夫,罗宏平已经杀了十四人,身上也受了不少伤,他们看着这一幕,就连赵方明这个废物也皱起了眉头。此时他看到很多人只是聚在一起,不敢进攻,就在这个空当,地上又躺了两人,放眼望去,整个场馆内已经血流成河。罗宏平的脑袋左右摆动,像是在找人,他终于看准方向,将刀用力向前扔出,正好插在赵方光的心脏上,赵方光身体猛然一震,睁大着双眼,倒在地上,死不瞑目。赵懋见到这一幕,刷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举起手枪,情绪错乱,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快点给我杀了他!”砰砰砰砰砰,他疯狂地扣动扳机。赵方明见到这一幕,先是一愣,而后心中一阵狂喜,但他表面不敢流露出来,“操!你们这些废物!快上啊!”
罗宏平身中三枪,费力翻滚躲到角落,从怀里拿出柯尔特,对准跳得正欢的赵方明,毫不犹豫直接开枪,砰,打中了鼻梁,赵方明被那股力量带得后倒,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面目全非,血液冒着热气,咕咚咕咚地淌出来,将他的脑袋浸泡起来。
又一枪,二把手姜龙恐慌中躲闪不及,中枪之后直接毙命。
这两枪风驰电掣,来得快去得也快,赵懋抬手还想继续开枪,扣了两下扳机,没子弹了。两枪吓得周围人动都不敢动,甚至有的已经放下刀械缓缓向后退去,离得远的索性朝着门口撒腿就跑,羊群效应,一个跑都跑,最后只剩下几个忠心耿耿的帮派老人,手里抓着刀立在原地,也不敢上前,一个个的只是死死瞪着罗宏平,罗宏平一枪一个送他们归西,一具具身体倒下,罗宏平开始享受这样的时刻,他甚至能听见小桥流水的潺潺声、涓涓声。那是血的声音。没过多久,整个丁家村一联社总部就只剩下赵懋一个人瘫坐在椅子旁边。
砰砰。赵懋痛苦地捂着双腿,咬牙切齿地哀嚎嘶吼,“操你妈的小畜生!”砰砰。赵懋的两条胳膊已经废掉。赵懋面容狰狞,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想说话却说不出。罗宏平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懋,举起枪,砰,最后一枪击中赵懋的额头,赵懋还没来得及回想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就倒在血泊中,眼皮微颤了几下,死了。
罗宏平收起手枪,坐在黄花梨的太师椅上,拿过茶壶,灌了个痛快。歇了一会儿,他分别将赵懋父子三人和姜龙的头皮割了下来,找了个包装起来,换了一身赵懋的还算低调一点的衣服,第二天一早,没有跟李距打招呼,他独自来到白园村村口,乘坐第一班的209路公交车,逃往了南方。
二零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这天很冷,院子里的水盆已经被冻住,冰有三指厚,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吹来,整个下午都能听见鞭炮声和烟花声。罗宏平晚上就着炖白菜吃了三个白面大馍馍,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跨年晚会,突然感觉到一阵寂寞和孤独,他想出门走走,这天本来要跟李距一起跨年的,谁知单位临时出了个案子,走不开。
罗宏平穿上羽绒服出了门,在村里面闲溜起来,远处烟花冲天,窜天猴和二踢脚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此时迎面走来三个人,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脸。为首的一人个子挺高,哎呀了一声,惊喜道:“是罗宏平吗?啥时候回来的,咋不跟我说一声呢?”说着朝罗宏平拥抱过来,罗宏平心里还在想着这人是谁,可能是许久不见的同村发小吧,拥着那人心中疑惑但还是说道:“是啊,真是好久没见了。”
忽然,罗宏平感到腹部传来一丝绞痛,脸色一凝,急忙踹开那人,低头一看,腹部往外冒血,肚子上插着一把枭刀,刀把整体油黑,刀身却明亮,刀背略宽,刃上的淬纹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寒光。这是?十年前落在丁家村的刀!在淡淡的月光下,罗宏平分明看到那人的右手小拇指上带了一枚戒指,这次他看清了,是一枚开口素面金戒指。
“是你?!”
“是我,罗宏平,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罗宏平的口中开始吐血。
“你走之后,二零一八年,省里的调查组来了,程宁落马了,他用他的所有关系极力地保我,就是让我来找你报仇,这一切全他妈是因为你!”
罗宏平眯起眼睛,刚想说话,周起摆摆手,“将死之人还说什么,上,小心点,他的身手很好。”
左右两个杀手和周起一起向罗宏平发难,罗宏平拔出插在腹上的枭刀,尽力站直身子,作应对状,片刻之后:
罗宏平背靠着墙,刀落在地,身体一溜,坐在地上,他瞅了瞅躺在地上的两具尸体,旁边还有已经必然活不成的周起:脖子上的血口敞开着,血液缓缓地涌出来,脑袋侧歪,眼睛一只合闭一只睁瞪,被拧断的左臂压在大腿下面,但脚还在微微抖动。
罗宏平发力捂着肚子,脸色狰狞着,痛不欲生,鲜血无情地从指缝间强健有序地缓缓流淌。本来脑袋空白的他倏然想起乌尔苏拉在马孔多坐在自家屋檐下观雨时的独白,优雅素静;他想起纳埃尔只是因为弄乱了院子里的月季,他的妻子就跪地祈求死神拿出第三根肋骨来取走他的性命;他想起一位肥臃的中年女性在黎明乍破时到达目的地之前还无法获得四年未归家的女儿的原谅。他的内心充斥着绝望,无法得知自己想要知道的,无法做到自己还未做到的,好似深刻理解了什么才是黑暗的沉默和完整。
李距在第二天清晨抱着罗宏平的尸体泣不成声,他来到罗宏平的卧室,在抽屉里找到一本日记,旁边还有一个档案袋。
日记上详细地记载了所有事情发生的经过,还有罗宏平这十年的的经历与苦楚,他的瞳孔骤缩,他知晓了一切,鼻涕和眼泪将他的脸一遍遍地清洗。
李距的内心如同撕开了某道防线,久久无法平静,他接着打开旁边的档案袋,里面只有一封精致的信封,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地。他双手微微颤抖着,四周犹如冻住一般,此时的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打开信封,一张格子纸,被折了两下,翻开后,李距默读:
“见字如晤,展信佳。
李距,我过毁了我的人生,这不怪任何人。
像是凛冬的空房间的冷冽,像绷着二十个方格的天花板,像一包剩下三分之二的焦糖味的瓜子,像落雪天,我端着篦子,脚下急匆碎步,怎料一滑,散吻在石板上的刚刚包好的白菜馅儿饺子。
我的旅途是一条白线,是慢的,是渐的,竟弯曲成了笔直的模样。从我出生落地始,它从我肚脐中间向前延出去,在我片刻恍惚间,就已然看不到头了。
在这个友善又冷漠的世界上,人们往往最厌恶三种人:逃兵、卖国贼、幼女强奸犯。不过我最厌恶的不是这三种人。
我最厌恶的是逃避自己内心的人。
有句话叫开弓没有回头箭,可我偏偏拉满了弓弦,充满了自信,甚至吧还意气风发,没有一点顾虑地松弦,那一瞬间我还不知道,后来我循着箭道找去,才发现箭射进了粪坑里,还是他妈狗拉的。
我们做的,仅仅往往是将别人已经做成的事从中间搬到左边,抑或是右边,跟机器一样,不对,还不如机器呢,机器只要按部就班就不会出错。
而我已经习惯搬到左边。
我听说有这么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们整天披着老虎皮作为伪装,压剥着真老虎为他们干活,真老虎则以为他们是真老虎,是自己人,从不怀疑,所以从不反抗。
李距,如果真有这么个地方,你替我去看看,如果可以的话,你帮帮那些老虎,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
李距,生活给了我一个假象,充实又安稳,可我低头一看,脚离这片生育我的土地还有三厘米,可在我看来,不次于几十层的楼厦。
每个夏季,房西路上都会死成千上万只马陆,被车的轱辘和人们的脚踩碾成黑泥,又招来蚁群啃食,太阳一晒,就变成印记。
千万年之后,难说会不会变成薄薄的一层化石。
等到那天,我猜,世界变成世界,人类们击败人类们,卡尔海因里希依旧还是卡尔海因里希。
有件事有些道理我是这么想的,但我不是这么做的抑或是在世道上无法这么做,那么思想还有用吗?我不知道。我只能说我没看懂,我不能说我没看见。我看不懂到最后,烟花夜晚,挂面理解,黄鹤西飞,铁证如山。
于是我的心底不知何时有了一小片褶皱,几乎每隔一段时问就得查看一次,有时也会梦到,在梦境里我时常与梦魇争斗,几番下来我毫发无伤,一路冲锋,最后即将胜利的时候我梦到我把枪扔了。
还有青年。
那是这一百多年来时时刻刻都在燎原的星星之火。
李距,任何词汇都已苍白,任何牛马都在徘徊,任何春风都将狂舞。而我真正想说的是:在我贫瘠又单薄的土地上踉跄地长出带有斑斑血迹的那一簇金穗穗儿,将永远朝向你。
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