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亲群里的人形形色色,米儿是其中最独特的一个。隔着屏幕相处许久,每次群聊,我都静静旁观。米儿敲出的一段段一字字,无不透着旁人少有的幽默与通透。直到昨天我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天性豁达,分明是命运把她逼到了死角,除了苦中作乐,她根本没得选。
昨天,群友子衿倾诉丧亲后的孤独与无力,言语间透着轻生的念头。米儿慢悠悠地敲了一段话:“父母走了,随后我健康丢了,工作也随之丢了。老人留下的那些破铜烂铁,还得我这个病恹恹的人去处理……可我又懒得动。按理说我最该轻生,但我偏偏最想活,因为这一辈子,我还没体验过的东西太多了。”
这话让我心头一颤:绝望不是不想活,而是太想活,又太难活。
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我觉得,到目前为止,在这个群里,我还没见过比我更惨的。”
这话倒是不假。群里的人,有失偶的,有失怙的,也有失独的。只是后者往往沉默,极少分享日常。唯有一位90后的母亲,偶尔会在群里发发她为孩子种下的那棵树,以此寄托哀思。相比之下,米儿的存在,成了这群沉默灵魂里一根隐形的支柱。
米儿曾是学校医务室的一名职工,独生子女。父母相继病重离世,全是她一人守着送终。当最后一捧土落下,她的情感也仿佛随之埋葬,长久地陷在哀伤的泥沼里无法自拔。老天爷似乎铁了心要验证那句老话: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专挑细处断。或许是心力交瘁拖垮了身体,回到老家处理遗产的她,开始频繁出入医院,最终连工作也丢了。确诊癌症的那一刻,她反倒释然了。回头再看群友们的种种愁苦,她觉得再正常不过,剩下的唯有面对和接受。
有人抱怨去领丧葬费时触景生情,痛苦不堪。米儿回得干脆:“去领吧。这段日子迟早要过去,往后的生活,处处离不开钱。若真觉得心里堵,就把这笔钱捐了,做点慈善也是好的。”末了,她又半开玩笑地补一刀:“再说,我这不还得留着钱治病么?”
看着米儿在群里云淡风轻地调侃,我忽然想起去年中元节前后读过的一本书——《好身体,从改变德性开始》。书中有位医者直言:临床上常见这类病例,有人骤然痛失至亲,久久沉溺于悲恸之中无法走出,数年后再查,已是癌症。这种“生癌”往往具有滞后效应,而剧烈的社会境遇变迁,正是重要的诱发因素。
我把这段话发到群里,过后大家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有人起了个新话头,这事就算翻篇了。米儿的通透,是用命换来的。她让我们看到,在那些看似玩笑的话语背后,是一个人在深渊里抬头,努力辨认光亮的模样。
我们这个群体,因失去而聚首,早已在至亲离去的那一刻,见识过生命的脆弱,也懂得了活着的难能可贵。也正因如此,既然连最痛的离别都熬过来了,往后便只把时间和余温柔留给值得的人和事。
在经历这趟失去至亲的长旅之后,愿大家能彻底放下过去的枷锁,让生命的体验,义无反顾地向着阳光与美好的方向奔赴。哪怕步履蹒跚前行,也要把余生活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