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设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走进小区,行李箱的外形已经斑驳破旧,但是仔细看看细节之处,还是能发现,这个箱子是大品牌的东西。说明它的拥有者也有过相对辉煌的人生,只不过现在就像这破旧箱子一样,落魄无依,潦倒于世。
把箱子的主人刘建设放到二十多年前,那在这个老旧小区里也是风云人物,头脑好使,为人仗义,结交了一班朋友,自己做的生意红红火火,小区里的第一辆小汽车就是他买的。只不过,人红诱惑多,最红他还是被一个年轻漂亮有手段的小寡妇卢蓉拐到了手。被情欲和肉欲蛊惑了的刘建设,为了卢蓉抛妻弃子,众叛亲离,头也不回地离家出走了。
老父亲一气不起,老母亲也整天以泪洗面。老人当场决定,这个儿子不要了,但是要把儿媳妇当闺女养着。没良心的刘建设人可以走,但是这个家里的房子和房子里的一切都归儿媳妇。儿媳妇带着一儿一女就在这个房子里住着,可以再婚,可以守着孩子过,一切都按她的意思来。儿媳妇老实本分,虽然受到了婚姻的伤害,但是为了两个孩子,为了二老这份情,一直未嫁,就在这个家里抚养孩子长大,照顾二老直至为其送终。
刘建设站在秋风里,看着小区里的枯枝弱草在冷风里做俯冲式飞行,想到了自己,从辉煌灿烂的中年、壮年,到现在残烛般的老年,不就是一个俯冲式的过程吗。他为自己当年抛妻弃子感到愧疚,甚至于为几十年的老死不相往来感到没脸再见他们。可如今,自己一身病痛,渐近不能自理。他跟卢蓉并没有孩子,这些年来在他们身边的一直是他们抚养长大的卢蓉带来的女儿。可如今,卢蓉女儿要接卢蓉一起生活,对自己这个后爸却是不欢迎的,更何况他现在还是一个药篓子、病秧子呢。刘建设为了安稳度过这最后的几年残生,只能厚着脸皮来找亲生儿女了。
曾经有尊严、要脸面的男人,如今活着力不从心,死了又心有不甘,而德行缺失、爱心错位的过往,直接导致他现在无家可归,无可依靠。所以说,人啊,在得意时要想到失意,在富有时要想到贫穷,不能一意孤行,要未雨绸缪,随时结缘。
刘建设蹒跚着走进有点陌生的楼道,来到有点陌生的门前,二十多年过去了,一切事物都像蒙上了一层薄灰,颜色暗淡,朦朦胧胧,想用手擦拭一番,可是触摸上去却是惊心的冰凉。这不是梦,是真切的存在。他用抖动不停的手摁下门铃,渴望着有人马上来开门,又怕看到开门人的脸。
就在刘建设用皮肉松塌塌的脖子硬撑着白花花的脑袋时,门开了。“爷爷,你找谁啊?”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低处响起,做好了看人冷脸、听人怒声的刘建设好不容易把梗着的脖子弯下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圆圆的脸,长长的睫毛,那双圆而大的眼睛微微凹陷下去,让整个脸型生动起来。
“小敏?”刘建设喏喏地叫道。又一想,不对。离家时女儿就这么大,这二十多年的岁月过去了,怎么可能还是那么大。唉,如果一切都能回到从前就好了。刘建设这么想着,小姑娘又说话了:“爷爷,你认识我妈妈吗?我妈妈叫小敏,我叫乐乐。”
“乐乐,快回来,小孩子不要去给人开门。”紧跟着声音过来的是一个老太太,圆润的身材,胖胖的脸,虽然脸上有了不少皱纹,但是气色很好。
刘建设一看到她就愣住了,心跳在一瞬间急如密鼓,一瞬间又慢如更漏,突然上气不接下气起来。而门内的人也认出了他,老了。虽然模样还能从皱纹和病痛中找到曾经的熟悉感,但是意气风发的心气儿没了。老了,衰了。没想到老天如此公平,任你曾经如何狂妄,到了年岁,你也逃不开造化弄人。
老太太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我们都不希望看到你。赶紧走开!”这话老太太有资格说。这二十多年来,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受到多少苦和累,受到多少委屈和憋闷,谁都难以衡量。如今儿女各自成家,她这才开始过几天舒坦日子。这个人早就被扔到死人行列里去了,没想到现在借着如此一个老态龙钟的形体来让她又想起了过往,想起了不忍回视的过去。
“我回来看看你们……”刘建设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重重的关门声憋了回去。苟延残喘的人为了一线生机,竟然也耍起了无赖:“这里有我的儿女,这是我的家,我当然要回来。”他扯着嗓子冲门里高喊。
“你不让我进去,那好,我就在这楼道里住下来。无论怎样,我都是他们的亲生父亲。做子女的有义务养我的老。”说着,他竟然把行李箱放倒,一股屁坐下来了。
接到母亲电话的妹妹小敏和哥哥小军马上往家里赶。在小区大门口兄妹俩相遇了,两个人皱着眉,闭着嘴,嘟着脸,对视的眼神里拥有了同样的感情,厌恶、鄙视、憎恨,针对的都是楼道里的那个人。别说让他们去看他,就是这么多年来想想他都觉得心脏疼。他们默契地没有说话,一同快步往家里走去。
一出电梯,就看到了坐在行李箱上的刘建设。
“你来干什么?这不是你的家。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你年轻的时候没管我们,现在老了也不要找我们来养。我们两清,谁都别招惹谁。”小军压抑不住声音,整个楼道里都回荡着他愤怒的声音。
刘建设来之前自己进行了几个月的心理建设,所以他对一切可能发生的场景都有预料。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求你赶紧走吧。我妈刚过几天舒坦日子,你就别来烦我们了。过去的你和今天的我们不可能产生交集。你有能力时去照顾别人的孩子,没能力时要自己的孩子来养你,你心里不觉得愧疚吗?”小敏的愤怒里带着哭腔,她忘不掉那些没有爸爸的日子里的苦。
……
许久,刘建设都没有说话,他给儿女发泄的机会,他该受着这一切的指责,他们所说的都是事实,这是他该受的。
等两个孩子说得差不多的时候,刘建设抬起了头,满眼的泪水。他对孩子们说:“是我不对,你们说得都是事实。可是现在我没有了家,除了你们我没有别的亲人。我现在身上有病,需要家的温暖。”
儿女嗤之以鼻。
突然,刘建设从行李箱上站了起来,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他把文件袋递到儿子面前,说:“我老了,想享天伦之乐不假,但是我还希望能给你们一些弥补。这里面有一张银行卡,是我处理了房产和其他一些财产后的所有存款,一共两百万。既然我回家来了,那么这些钱就是给你们的。”
小军一下子就笑出了声:“你活了这么一把年纪了,还不懂得人世间的道理吗?你以为你有钱了就可以有家、有爱、有天伦之乐?你以为钱能买一切东西?别说两百万,就是两千万,它能换回我们这一路缺少父爱的人生吗?”说着,小军把那个文件袋一把打落在地。
刘建设布满皱纹的脸上颜色不均,失神的眼睛里透着绝望。他知道,他彻底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门外的兄妹俩斥责刘建设的时候,门内的老太太站在门口听着,眼泪像从二十年前一直流到现在,泪水随着这些年的心路历程或急或缓、或清或浊。当听到刘建设拉着箱子要走的声音时,她开了门,对着儿女说:“你们先回屋吧,我来送他。”
女儿担心地看着母亲,母亲点点头说:“没事的。”
儿女听话地进了屋,老太太走在前面,刘建设跟在她身后。老太太说:“别怪我们无情。你自己做下的孽,你自己承受吧。我们已经习惯没有你的日子,你还是让我们安安静静地生活吧。”
刘建设低声说:“对不起。”
“无所谓对不起对得起了。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带着你去社区,让他们送你去养老院吧。你有钱,可以住一个条件不错的养老院。我们早就是路人,以后依然是路人,这辈子就不再见了。”
刘建设泣不成声。
很多人在年轻时候为所欲为,自以为是,把亲情和天伦丢到一边。到了老年,体力不支,精力不济,又开始渴望情感的慰藉了。可是,早就被尘封的情感再取出来是捂不暖人心的。即使有血脉亲情又如何,如果不时时抚慰,任何感情隔阂久了,剩下的可能也就是仅有的一点怜悯之心吧。
刘建设的妻子儿女不能接受他,是因为他在年轻的时候就抛弃了他们。而那位他的妻子最后能送他去找养老院,是因为她心中存有善良。善良的人,即使遇到一只受冻的流浪狗还能给以一点温暖,更何况是一个孤单病弱的老人呢。只是,那是人之常情的怜悯,而不是夫妻之间的亲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