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芍晚》
主角:承稷芍晚
简介:十五岁那年,我被当作礼物,用一顶绣锦小轿抬进了祈王府。
一进府,便被几个老妈子剥了个精光。
验身、沐浴、剪指甲。
赤条条地扔进被窝里,等祈王爷。
我心中嗤笑,她们以为这样的我,便是干净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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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芍晚。
原名记不清了。
或许根本就没有名字。
八岁那年,江淮大旱,颗粒无收。
我娘把最后一口吃的给了我,饿死在官道边儿上。
我一双眼睛饿得几乎瞎掉,看什么都模模糊糊。
濒死之际,一位少年郎向我伸出白净的手,如神祇般,周身笼着白色的光晕。
他便是我的宁公子。
宁侯府世子宁载。
2
自九岁起,宁公子便请整个扬州最有名的花魁给我做师父。
雪软曾说过,我若在楼馆,便是那个最有可能抢了她风头的人。
第一次见我,她围着我细细打量了半盏茶的时间,对宁公子道:
「难为郎君于尘土之中,拾得金玉,媚骨天成,稍加调教,便可如愿。」
「郎君有何愿望?芍晚拼了性命也要帮郎君完成。」
我仰头看向那一身青衫的少年郎。
他瘦削而带着书卷气的脸背着光,往日温和略带忧郁的眸子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他没有回答,似是笑了笑,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那时还不知,他的愿望本就需要我用性命去达成。
一点儿都没跟我客气。
3
自我十三岁起,便与宁公子暖床。
他抱着我,一遍一遍地抚摸我的身体。
我的胸臀在他的抚摸下,渐渐丰满无比,腰肢越发纤细。
一年之后,当我满心期待宁公子纳我做姨娘时,雪软按着我抚琴的手道:
「女子若要眸若秋水,妩媚动人,离不开男人的滋养。
「芍晚,你既要保持处子的纯净娇羞,还要有非处子的万般风情,那便只有这一个法子。」
原来,我以为的郎情妾意,不过是必要的训练手法。
用的是我的一往情深和宁公子的不能人道。
羞愤满腔的我大病一场。
躺在床上难受得如要死去一般。
迷蒙间好似看到了我娘,她悲苦的脸对我叹着气道:
「囡囡,长大要嫁一个知冷知热的郎君,不要像娘。」
她枯瘦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头发,满眼慈爱:
「一愿囡囡身常健,二愿囡囡笑满靥,三愿囡囡得良人,岁岁相守,不相离。」
我叹道:「娘,这样的郎君,不是囡囡想有便有的。」
囡囡卑贱,纵然长得再美,也不会有人疼惜。
这样断断续续病了半个多月,满腔情思如枝上柳绵渐渐吹落。
4
病好之后,我不再去宁公子的卧房,也再不愿去暖床。
日日倚在窗前一笔一笔画着雨中的芭蕉。
木屐声伴着细雨声穿过竹帘,送入房中。
我师父雪软踩着入阶的苔痕,带着一身泠然凉意走进来,看着我满意地说:
「静静处子,艳艳无俗。娇媚中带着拒人千里的淡漠。
「芍晚,你可以出师了。」
看!
原来,就连我的疏离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我一把扯过桌上画了一半的芭蕉,攥在手里撕了个稀烂。
碎纸屑如翩飞的杨花柳絮般,扬了一屋子。
雪软指向庭院里迎风接雨,满身红湿的芍药对我道:
「我知道你恨。可生在这般人世,你我有什么法子?
「若要清高,洁身自爱,不愿被人采撷,便只可做了那落红,零落如泥碾作尘,可惜了这天姿国色。」
我颓然坐在满是碎纸屑的地上,第一次痛哭。
5
我入王府前一日,宁公子说:
「芍晚,好好用你的手段,让他留下你,喜欢上你,离不开你,莫要让我失望。」
我低头说好。
纵是他对我说芍晚把你的命给我,我也会说好。
因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宁载宁公子。
他亮若星辰的眸光里,映出我艳若芍药,略带愁绪的脸。
「郎君,芍晚还能回……宁府吗?」
其实,我想问的是,我还能不能回到他身边。
他没有说话,抱了抱我。
我忍不住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他惯用的沉水香。
我深深吸了两口,想把这个味道存在心底。
我知道。
我回不去了。
6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脚步声沉稳有力。
我收回思绪,望向门口。
这是我第一次见承祇,与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宁公子说他极善权谋,狠戾无双,我想着这不是狼一般的人吗?
一点儿都不似眼前这个春风和煦,疏疏朗朗的少年郎。
他见我裹着个被子,规规矩矩躺在床上,用修长白净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道:
「这些个嬷嬷啊,焚琴煮鹤,无趣得很。」
他将榻上的衣衫扔给我。
「穿上。到花园凉亭见本王。」
屋外的脚步声渐远,我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这祈王爷似乎并没有传闻中可怕。
我一件一件细细穿好衣服,却发现一个尴尬的问题。
这衣服似乎略略有些紧,特别是胸部和臀部,衣服被撑得紧绷绷的。
王府的下人应是按照寻常女子的腰身准备的衣服。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一个姑娘家怎会有如此丰腴的胸臀。
7
半盏茶后,我踏着如霜的月色,别别扭扭站在祈王面前,认认真真冲他行了礼。
他喉结滚动,眸光暗了暗,冲我招招手,让我近前陪他抚琴煮茶。
他一边煮茶一边问我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十五,芍晚,『芍药』的『芍』,『晚来天欲雪』的『晚』。」
「王爷呢?」我歪头问。
他愣了愣神儿,唇角微微勾了勾道:
「承祇,神祇的祇。
「你会抚琴吗?」
「会。王爷想听什么?」
「什么都成。」
我鬼使神差地弹了个凤求凰。
他咳了两声,低头饮茶。
见他神色有异,我才猛然想到此时此景弹这个曲子,实在是无异于挑逗。
这些年在雪软的培养下,揣度男人的心思,勾引男人已经成为我的本能。
8
夜风拂来,亭角飞檐坠着的惊鸟铃,随风铃铃作响,清越悠长。
虽是暮春,夜风还是凉的。
果然,他拉起我微凉的手,问我冷不冷。
他的嗓音清澈柔润,在这夜色里有种难以言说的魅惑。
我不习惯与宁公子之外的男子亲近,将手抽出了一半,忽又想到雪软所说的「欲拒还迎」,又将手放了回去。
他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很是受用,命人送来个披风,亲手与我披上。
不过,他当晚竟未宿在我这里,去了书房。
我隐隐不安,怕他反悔将我送回宁府。
那晚,我睡得极不踏实,整晚都做着噩梦。
一会儿梦见我被送回宁府,宁公子背过身,怎么也不肯理我。
一会儿梦到他对我的进度不满意。
「一年,我只给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内,完成我给你的任务。芍晚,你会用心的,对不对?」
我流着泪,拼命点头:「公子放心,芍晚一定用心。公子别不理芍晚。」
9
第二日清晨,我找出雪软为我备的纱衣,轻挽发髻,做出慵懒随意之态。
据说这祈王爷早年曾在外游历,求仙问道,求的便是超尘脱俗,轻松随意。
我让王府的下人带我去荡秋千。
雪软曾道世间没有一个男子能抵挡住女子荡秋千发出的笑声。
若是再身着飘若云烟的纱衣,纵是九天之上的男神怕也会坠落凡间。
他下朝时闻着笑声觅来,一切都很顺利。
雪软说这「欲拒还迎」要至少用上两次,每次顺序要不同。
比如凉亭那晚先抽出手后放回去,是正着的欲拒还迎。
在花园荡秋千这次,要倒着来,先迎上去再拒绝。
所以,我扑了出去,让他接住,娇娇羞羞地任他抱了一路。
当他把我放在榻上,俯身看我,一只手眼看要伸向我的腰带,我却对他说我来了月事。
我以为他会不高兴地拂袖而去,最起码也会满脸失望。
谁知,他只是手微微一顿,拉过床上的被子给我盖上,凝眸看向我,浓眉轻挑,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早上风凉,你衣衫单薄,仔细着凉。」
原来他伸手是给我盖被子,我尴尬地闭上眼睛装死。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他出去又回来,小心翼翼端来一盅汤水,对我道:
「本王问了嬷嬷,女子来了月事喝这个能舒服一些。」
我乖巧地拿枕头靠在身后,坐起身来。
他靠近我,轻撩袍角坐在榻边,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吹凉,喂到我口中。
糖水入口甘甜温暖,带着姜母的辛香,竟是红糖姜母茶。
10
宁府从不养闲人。
九岁起,宁公子就将我送到宁大小姐身边做丫鬟。
十三岁那年腊月,我第一次来月事,腹痛难忍,却正逢宁大小姐也来月事。
我忍着腹痛给她煮红糖姜母茶,她嫌我煮得不好喝,一把泼在我身上,砸碎了茶碗,让我跪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来。
我疼得眼花,不小心割破了手,血滴了一地。
她又说我弄脏了地板,罚我跪在院中半日,风雪灌了一身。
在我以为要如鸟雀般僵死在这风雪中时,落入一个暖暖的怀抱,沉水香的味道。
是我的宁公子。
11
「第一次煮,是不是不够好喝?」
他微低着头一边搅着盅内的糖水,一边对我道。
「好喝,若是我煮,还比不上你这个。」我带着些恍惚,笑道。
我伸手道:「王爷,芍晚自己来吧。」
雪软曾道:「聪慧之人,不恃宠而骄。懂得分寸之人,知适可而止。」
他正搅动的汤勺一顿,将姜母茶小心递给我,转身拿了一卷书,坐在我身旁的矮榻上,似是有意陪着我。
「若是不难喝便多喝些。女子的身子最是娇弱,马虎不得。你若喜欢,明日本王再煮给你喝。」
他斜倚榻角,手里拿卷书,语气轻轻柔柔,似是对着一个孩子。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以前我总以为宁公子郎艳独绝,是这世上最英俊的男子。
如今我才知,这世间没人能做到世无其二。
他蓦然抬头,发现我看他看得入神,笑着在我脑门上弹了弹:
「本王是不是很好看?」
我回过神儿来,似是被窥破了心事,羞得脸颊飞霞。
将姜母茶往茶几上胡乱一放,拉起被子遮住了脸。
他哈哈笑着,将我连人带被抱起来,说道:
「快快出来!不然本王将你抱到院子里。」
我只好探出头来,却被他逮个正着,在脸颊上啄了一口。
我的心砰砰跳得厉害,忍不住推开他。
他也不恼,笑着轻轻将我放回榻上,命人拿了他的笔墨纸砚到我的案子上,俨然要在我这里常待的样子。
12
到了晚上,用过膳,还不见他走,我隐隐有些着急。
他似是感受到我的不安,转过身,一手攥着书,眸光流转,带着几分戏谑看着我,苦口婆心地道:
「你那个榻那么大,一个人睡多浪费,分本王一些地方,做人不要那么小气,晚晚。」
他竟然叫我晚晚。
我心里面似是凭空多出一块化掉的桂花糖,软软的,甜甜的。
他见我没有吭声,又温温地补了句:
「你放心,本王不动你。」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这个叫骗了人的心虚。
至少我不想这么快让承祇察觉到我说谎。
13
那晚,承祇看书看到很晚。
我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他才悄悄躺上来,似是对我的背影凝视片刻,拉过被子睡了。
果然规规矩矩。
他身上带着檀香和春草的馨香透进我的鼻孔,与宁公子身上的味道竟有些相似。
然而似乎又很不同。
那年我被宁公子带回府中,他好像也熏了一段时日的檀香,后来不知为何渐渐换成了沉水香。
我胡思乱想间困意渐浓,竟睡着了。
我又梦到了我的宁公子。
他一袭青衫,撑把油纸伞,微雨独立。
我踏着青石板一路跑过去,问他什么时候接我回去。
他却摸着我的头发,叫我懂事一些,快些帮他达成心愿。
清早,我一睁开眼,便发现自己居然躺在承祇的臂弯里,抱着他的腰,一只腿还搭在他身上。
这……晚上睡前,明明我背对着他,很克制的呀!
我小心翼翼拿下我的腿,又静静悄悄把自己从他臂弯挪走,却被他略带鼻音的声音惊得一抖。
「醒了?」
「嗯。」我干脆坐了起来,厚着脸皮从他身上爬了过去,下了地。
14
这样一连过了二十余日,都是睡前规规矩矩,醒后横七竖八。
不是搂着他的腰,就是枕着他的臂。
有一次干脆趴在了他的身上。
每次醒来都能看到承祇一脸揶揄的笑意,就差说「晚晚,你是不是对本王有什么想法」。
我臊得恨不得找个床缝把自己塞进去。
我忍不住敲自己的脑壳,一点儿也想不通以前在宁府睡姿规矩的我,到了祈王府怎么变成这般睡姿清奇的一个人。
难道我骨子里是一个见色起意的人,睡着之后,放飞自我?
我头摆得像手中的宫扇,感觉自己一届名妓的徒弟,出师未捷身先死,竟被一个小青葱比下去了,被他不知不觉拍在沙滩上。
照这样下去,我保不准我哪天睡着之后会做出,霸王硬上弓的举动,把这个送上门,哦不,送上床来的,俊俏王爷给睡了。
我脑补了一下自己一脸狞笑扑向纯净无比的小王爷的画面。
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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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前十五年,有七年都在宁府待着,如盆景般被人修剪、造型,习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如今到了这祈王府还真不适应,承祇堂堂一个王爷,竟然不喜人伺候,什么事都喜欢亲力亲为。
从我到王府十几日开始,他便拉着我刨地、播种、浇水、种菜,硬是把我晒黑了一个色度,整了一个小菜园。
但是我的心从未有过的轻松,像是退了一层壳儿,长出两只小翅膀,飞在这池塘春草上。
慢慢地,我不大想在承祇面前,再使用那些所谓的技巧了。
因为对这样一个人使用,我会觉得自己很龌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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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飞快,转眼立夏。
我闲来无事跟王府的丫头嬷嬷边嗑瓜子边聊天,不知怎的聊到了祈王爷和宁公子。
说宁公子本是祈王爷的伴读,俩人很是要好,同吃同睡同游玩。
直到一年秋猎,祈王爷的马惊了,踢中了宁公子的下身。
宁公子是宁侯府唯一的嫡子,这一没了生育能力,便不能继承爵位,世子的位置只能让给庶子,日子过得很是凄惨。
祈王爷在御前为宁公子把爵位给求了回来。
但宁公子心里有疙瘩,从此不怎么与祈王爷来往了。
祈王心中难过,遍访天下名医,寻找医治宁公子的办法。
但都没有治好宁公子。
后来,祈王爷又去求仙问道,希望可以用道家术法来医治宁公子。
这次祈王爷及冠,宁公子送了礼物,祈王爷开心得紧,也重视得紧。
而我就是那个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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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从不奢望被承祇当人看,但听到下人们这么说,有那么一瞬,还是有点难过。
原来,承祇珍视我,是因为我是宁公子送的礼物。
我还没感叹完,就被下人们揪住打趣。
说自从祈王爷有了我,大家都放心了。
我问这是为何。
有个嬷嬷压低声音说:「之前我们一直怀疑王爷是断袖,府里一个姬妾都没有,正妃都定了亲了,及冠了也不肯娶,都发愁得不行。」
唉,她们是不愁了,该我愁了。
我说祈王爷这么多天,与我同榻而眠,三四个月都不碰我。
原来他是个断袖。
如果他是断袖,我怎么完成宁公子的任务?
这,我也忒命苦了,自小喜欢的宁公子身有残疾,不能人道,被送到他床上摸了一年,完璧无损。
如今被送给这祈王爷,又是……
还都长得那么俊俏。
啧啧,真是暴殄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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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关键是宁公子的任务。
可这任务如今细品,越品越不对味儿。
什么叫让他爱上我,离不开我?
若是说让祈王爷爱上我,这我能理解,谁都希望自己送出的礼物被人喜爱。
但是「离不开」这三个字着实奇怪,为什么要离不开呢?
我有些摸不透宁公子的意思。
得找机会问他一问。
顺便把祈王爷承祇是个断袖的事情给他说一说,让他心里平衡一些。
说说我完成任务的难处,让他体谅一二。
也是这时,我才突然发现,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宁公子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新厌旧。
但喜欢上一个断袖这件事,我一时不是很能接受。
19
正当我苦思冥想,打算另辟蹊径跟承祇做姐妹的时候,夏至了。
承祇换了常服,披着一身蝉鸣,兴冲冲地拉起我,说要带我去明湖泛舟采荷。
明湖是扬州最大的湖,湖边遍植垂柳桃树。
如今已经入夏,柳枝尚在,鹅黄嫩绿不复,桃花落尽,余些青青的毛桃立在枝头,并湖边的画桥一起映在水中,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只是这日,承祇要带我去看的不是这些,而是另外的风景。
明湖一角种了藕荷,虽说是一角,但少说也有百亩大小。
一张张荷叶顶着些水露,举得高高的。
犹如一张张小伞,伞边缘偶尔伸出更高的点点粉红。
承祇租了一只又大又精致的乌篷船,自己先跳上船去,然后站在船头伸出手拉我上船。
扶我坐在船的前舱,他在船头站定,轻轻一撑篙,船便离了岸,渐渐往那片荷叶荷花堆成的天堂去了。
天气晴好,日光不浓,正是采荷的好季节。
湖风卷起承祇的衣摆,翻飞如云,英姿飒爽,飘然若仙。
「晚晚,你看那里。」
承祇用手一指前方,十几条装饰过的乌篷船,如花斑乌鱼般「嗖嗖」钻进荷林里,荷叶层层叠叠,几乎接了天去。
当真是蔚为壮观。
我忍不住站起来展开双臂,仰起脸,浴着日光,深吸这满湖的荷风。
「王爷!」
「什么?大点儿声!」
湖上的风很大,话一出口就被风卷到远处,就算几步之遥,说话也得喊着来。
「承祇!」我大声对着风喊道。
「嗯?」
「你怎么什么都会?连船都划得这么好?」
「晚晚!」承祇大声道。
「嗯?」
「心不心悦我?」
啧,承祇啊,就没个正形!
我娇嗔着剜了他一眼,对着面前高过人头的荷叶荷花喊道:
「心悦!」
20
「女郎,你惊了老朽的鱼啦。」
不远处,一叶扁舟隐在硕大的莲叶旁,钓鱼翁望着我调笑道。
我全没想到会有旁人,又惊又羞捂住了脸。
被承祇哈哈笑着搂在怀里,按进胸膛,对那钓鱼翁道:「我这娘子害羞得紧。」
「老翁,你篓中的鱼卖给我可好?我娘子瘦得很,得多补补。」
那钓鱼翁憨然笑道:
「郎君喜欢,拿去便好,不要钱,算老朽送与你们的。
「这么好看的女郎,这么俊秀的郎君,还真不多见。」
「多谢老翁。」
承祇将船移近,拿了鱼篓,顺手放了一块碎银在钓鱼翁船上。
我抱着鱼篓发了财般,乐得嘴都合不拢。
承祇连撑了几篙,便将船驶入那接天莲叶里。
那老翁发现银子,喊着要把银子还给我们,却看不见我们的踪影,纳闷地自言自语道:「莫不是遇到了神仙。」
我和承祇偷笑着,将船慢慢划远,划到荷林深处。
我们躲在这遮天蔽日的荷屋里,新奇而神秘,心旷神怡。
「晚晚,你看那朵荷花。」
「喜欢吗?」
承祇手指的方向,层层荷叶掩映,一朵荷花刚刚盛开,超凡脱俗,像极了一个在绿色云端跳舞的仙女。
我点头说喜欢,他用手拨水将船荡了过去,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折荷花。
忽地,一条红色大鲤鱼似是被承祇惊到,从水中一跃而出,带着青色的湖水,「呼啦」一声,径直跳向乌篷船,吓得我「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闭口,就被大鱼带起来的湖水泼了个落汤鸡。
承祇回身扑向鲤鱼,却被大鲤鱼跳了两跳,甩了一身水,又跳回湖中了。
留下我和承祇浑身湿漉漉,狼狈不堪地面面相觑,我们指着对方忍不住哈哈大笑。
21
蓦地,承祇看着我的眼神火辣辣的,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令人心跳的气息。
我顺着承祇的目光,低头一看,淡红色前襟已经湿透,透出里面粉红色的肚兜。
我「唰」一下,脸红及耳,不知道是该遮自己的身体还是该遮承祇的眼睛。
「晚晚,那个你的月事过去了吗?」承祇一步一步向我靠近。
「那个,我……月事啊,过去了……好多天了。」
我半坐在船舱里,低头拧着衣摆上的水,心里慌得不知所措,不敢抬头看承祇。
船身轻摆,承祇似是脱去了湿掉的衣服,赤裸着上身,低头钻入船舱,一件一件帮我脱掉湿透的衣服,晾在船尾。
「刚入夏,水还凉,湿透的衣服得脱下来,不然容易生病。」
承祇一边晾衣服一边说。
可我脱的就剩个肚兜了。
「这个湿了没有?」承祇指了指我的肚兜。
「没……湿。」我羞得捂住了脸。
就算湿了,我也咬牙说不湿。
不料,身上一凉,肚兜也被承祇解了下来,晾在船舱一边。
船舱里备有干净的被褥和毯子,承祇给我裹上毯子,柔声问道:「晚晚,冷不冷?」
我垂下眼眸,不敢看他,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先前有点凉,现下一点儿都不冷了。」
这气氛暧昧得不能再暧昧了。
22
我心里不停安慰自己。
他是个断袖,他是个断袖……
「晚晚,没有遇到你之前,我以为我会去做个道士,可我现在不想了。
「晚晚,你喜欢我吗?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啊?」
我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忍不住抬眼看他。
他那亮如星辰的眸子里,含着如桃花般的柔情,看得我心一抖。
「你不是断袖啊?」说完我就一手捂住了嘴,瞪着一双眼睛,不敢呼吸。
承祇先是一愣神儿,一张俊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黑,对着我咬牙切齿地道:
「不,是。
「本来本王想着要与你先拜堂……罢了,看来某人等不及,要我先证明一下。」
我忙摆手道:「不是,不是……」
都是误会。
我一着急身上的毯子一个没抓住,全滑了下来。
.............
「你这般主动,便怪不得我了。」承祇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眸一眨不眨。
.............
不等我反应,承祇的唇近乎霸道地吻了上来,带着荷叶的清香。
我的心咚咚跳得厉害。
承祇的吻热烈而温暖,可我连换气都不会,快要不能呼吸了。
刚想推开他喘口气,却被他猛地笼在身下。
那双充满欲色的眸光里映出我粉红的脸和湿润的眸子。
「承祇,你喜欢我,是因为我是宁载公子送的礼物吗?」
我一手抵着他的胸膛,忐忑地问。
承祇吻了吻我的额头,认真地看着我:
「晚晚,你不是礼物,你是本王的心上人。」
我眼角泛泪,主动吻上了承祇的唇。
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我们在这接天莲叶里度过了荷花色的一天。
23
承祇看起来温润如玉,却颇能折腾。
等船划回岸边的时候,我可耻地站不起来。
迎着丫鬟小厮不解的目光,被他一路抱到马车上。
我羞红了脸,把头埋进承祇胸前的衣服里。
看来,这八卦又够王府下人嗑几天瓜子的了。
24
我浑身酸疼,在床上整整躺了两天。
第三天刚一下地,就被承祇拉上马车,走了两柱香的工夫,到了一处院落。
被两个村妇拉着进屋打扮,换了一身大红的新衣出来,蒙着个红盖头。
我不安地偷偷掀起一角,看到承祇同样一身大红喜服,笑吟吟地望着我。
一旁的喜娘忙拉下盖头道:「哎呀,不能看,不能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曾几何时,我很羡慕宁家大小姐可以风风光光出嫁,由自己的夫君牵着,拜堂,入洞房。
我生来卑贱,纵使长得再美,这一辈子只能为奴为婢,从未奢望过有一天也可以拜堂,也可以有一个眼里只有自己的夫君。
一愿囡囡身常健,二愿囡囡笑满靥,三愿囡囡得良人,岁岁相守,不相离。
娘,囡囡觅得良人了。
很多年之后,我拿剑指着承祇问他,那天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意娶我。
因为这是我这一生唯一的婚礼,他不能骗我!
「哭什么?大喜的日子。」
承祇挑开喜帕,将我拥进怀里,「这是我奶娘家,喜欢吗?」
我不争气地擦着眼泪说嗯。
「所以,那天,在明湖,你说的拜堂就是……」
「嗯,谁不知道你等不及嘛。」
..........
「谁等不及了?」我涨红了脸。
「是本王等不及了。」承祇笑着,一张嘴又吻了过来。
承祇的眼睛真漂亮啊,璀璨夺目,里面装着星辰大海,还有一个小小的穿着喜服的我。
「唔......」
「闭上眼睛,晚晚。」
又是一夜荒唐。
这才刚下得了床。
唉,又得躺两天。
25
夏去秋来,转眼到了中秋。
那时阖家团圆的日子,承祇带我入宫去见他的母亲,荣太妃。
那日,我和承祇都穿了新裁的礼服。
因着皇后新丧,我们的礼服都选的素色。
饶是如此,穿在承祇身上也有说不出的典雅华贵。
我们欢欢喜喜去拜见荣太妃,承祇想求她给太后说说,让我成为他的侧妃。
可我们都忘了。
我原本只是个礼物。
荣太妃只招了承祇进去。
我被拦在荣安殿外,被她身边的嬷嬷不咸不淡说了几句:
「中秋佳节,家人团聚,不是家人的人,就不要硬往上凑,徒然惹人厌烦。」
一盏茶的功夫,承祇便眉头微蹙,一脸阴郁地从荣太妃的荣安殿出来。
我的心沉了下去。
「王爷?
「算了,名分什么的,我不在意。」
我拉着承祇冰凉的手道。
「晚晚,再等等,本王一定要给你个名分。」
「嗯。不生气了。」我踮脚抚平承祇的眉心。
刚出了荣太妃的荣安殿,我们就被一个小太监拦住道:
「皇上知道祈王爷进了宫,特意差奴才候着,请祈王爷前去参加宫宴。」
「你去吧,我先回去给你煮点醒酒汤。」
我还没有品阶,按理没有资格参加这等宴会。
「既然来了便一起去吧,也该让皇族的人见见你。」
承祇拉着我的手,温暖而安心。
这中秋宴会,是整个皇族的家宴,一些重要的权臣也在其中,所以这个宫宴其实是整个王朝的核心。
「承祇,我.......」
我隐隐有些害怕,我怕别人对我品头论足,怕别人扒出我微贱的出身。
士族向来看不起庶民,那是刻进骨髓里的成见。
「晚晚,别怕,本王就是让他们都知道,你是本王的心上人。」
他这是在和荣太妃置气,也是和自己置气,更是和整个王朝置气。
多年以后,我每每思及这日,依然胆寒。
宁载对人心的了解程度,到了可怕的地步。
26
饶是有心理准备,进宫殿那一刻,也没料到喧闹的宫殿会因为我们的到来,突然鸦雀无声。
承祇拉着我向端坐在主位的皇帝行礼。
皇帝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道:「坐吧,老七。」
承祇拉着我在左手边第三个位置就坐,那一殿人的目光都聚在我们两人身上,我有些透不过气来。
好在管弦丝竹不绝于耳,舞袖翩飞,消散些许尴尬,殿堂很快恢复了彼此敬酒的热闹。
我近日肠胃不适,没有饮酒,只是拣些清爽的水果糕点来吃。
「啧,承祇,本王活了几十岁还没见过你身边这样的美人儿,看一眼骨头便要酥了。」
邻座微醺的中年男子举杯靠了过来,攀着承祇的肩膀,低声说:「怎么样?睡起来滋味……」
「皇叔你醉了。」承祇挡在我面前,阻断了那色眯眯的目光。
「怎么着?还害羞了?」
这是承祇未过门的正妃,颍川侯嫡女的舅舅,承祇的三叔桓王,摆明了借着酒意来恶心承祇。
「你腻了记得让给叔叔我,本王愿意用三匹宝驹来换。」
承祇脸上涌上层层怒气,手指轻颤。
我轻轻拉拉承祇的衣袖,摇了摇头。
三年之后,当我成为整个王朝尊贵无比的皇后,纵是我浓妆艳抹站在这些宗亲大臣面前,他们也不敢抬头看上一眼。
我心中感叹,若是没有身份地位傍身,顶着这如花美貌,便似稚子怀抱金玉走于闹市,谁都敢动一下那肮脏的心思。
27
这桓王成功搅动了这满殿粘腻的目光,我强装镇定,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瞟着宴会中心跳着天女送福的乐舞,在舞女飘动的袖间看到了宁家大郎宁载。
他今日一身深蓝礼服,银灰束腰,清秀俊美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清泠泠地望着我。
我心中一动,遥遥对他举杯致意。
听说他最近献画有功,封了侯爷,另立了门户,我还没来得及向他道贺。
这些年,我对他的每一个表情再熟悉不过了。
今晚,他给我的感觉有些奇怪。
他身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抑制不住的兴奋,隐藏在他清冷的外表下,比起一个收网的渔夫,似乎他更像是精心排了一出戏,在台下等待开演,带着点儿期许,带着点儿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的目光似乎瞟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是更多的是瞟向一个位置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迎上了一道滚烫的目光,不由得灼得一抖。
而那道烫得我有些不安的眸光的主人,正是皇帝,承祇的哥哥,承稷。
承祇发觉了我的异常,握住我冰凉的手,轻声问:「晚晚,是不是不舒服?」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道:「王爷,咱们回去吧。」
这眼神看得我极不舒服,带着浓浓的欲望,还有上位者危险的侵略性,像极了一头盯着猎物的雄狮。
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承祇拱手向他的皇帝哥哥告退,半扶着我,走出了那压抑的宫殿。
28
被夜风一吹,我才发觉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个答案在心中呼之欲出。
我想,我已经知道宁载献给皇帝的那幅画是什么了。
若是这真的是宁载的手笔,我和承祇将逃无可逃。
如今我才算知道那句「离不开」是为何了。
不管我想还是不想,我都将变成最锋利的利刃刺进承祇的胸膛。
宁载啊,宁载!
这「极善权谋,狠戾无双」说的究竟是谁?!
坐上马车,我再也忍不住,扑进承祇的怀里。
「承祇,咱们走吧。你不是说要归隐吗?带我走,马上!」
我紧紧攥住承祇的手,攥得骨节泛白,似是任性得不可理喻。
「晚晚,你这是怎么了?出这么多汗。」
承祇掏出丝帕给我擦拭额头的冷汗。
「答应我!」
我带着哭腔喊道,声音因为恐惧而愈发尖厉。
「好,晚晚,明日一早咱们就走。」
承祇将我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像哄睡一个孩子。
承祇的怀抱真的很温暖,很舒适,折腾了一天,我神疲体乏,竟睡了过去。
然而,那时我们都不知道,明日还是太迟了。
29
次日一早,我和承祇还未用完早膳,荣太妃身边的嬷嬷就过来说荣太妃要见承祇。
承祇拍了拍我道:
「别担心,晚晚,我进宫去正好跟母妃道个别,你在家收拾东西,等我回来咱们就出发。」
我抱着承祇的腰,埋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气息,点点头说好。
承祇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便有一个公公进府来说荣太妃要见我,还给我看了承祇的腰牌。
我心中虽有疑虑,但想着是不是承祇和荣太妃说通了,荣太妃要见见我。
然而,一进宫我便被带进一个叫西暖阁的地方。
那里的陈设极考究,华贵异常,似是特意布置的一个休息场所。
墙上赫然挂着一幅画,是宁载的丹青,画名:神女出浴图。
我在宁府时,宁载时常与我画画,画得最多的便是我并那丛粉白芍药。
我那时想,宁公子真的很心悦我,画来画去都是我的样子。
我刚睡醒的样子。
我读书的样子。
我荡秋千的样子。
我刚出浴只穿了一层纱衣的样子……
这墙上的画便是其中一幅。
画中女子娇憨妩媚,还带着一丝拒人千里之外的高贵清冷。
正是雪软说的「欲拒还迎」。
我瞬间警醒,这里不是荣太妃的地方,是……
我转过身发疯般地想出去,却发现门被锁住,我拍打着门,哭喊着开门,却无人应我。
这些年,我每走一步,都在宁载的算计之中,就算挣扎和反抗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徒劳得很。
宁载啊,宁载,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我颓然坐在地上,第二次痛哭。
30
我靠着暖榻几乎睡了过去的时候,门吱呀一声打开。
我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许是站得太猛,有些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背光的轮廓里,高大挺拔,我试探着叫了声:「承祇?」
那人跨了几步扶住了我,我定了定神儿,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剑眉入鬓,鼻直口方,眸光幽深,带着浓浓的热烈和疯狂的占有欲。
我心惊肉跳地抽离身体,拜倒在地:「民女叩见皇上。」
「你叫芍晚?这真人比画上还要美上三分。」
他一面扶起我,一面打量,一双眼睛恨不得立马剥光了我。
「朕的后宫,竟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皇……皇上,我是承祇的……女人。」
我还没有名分,更没有封号,充其量算是个侍妾。
「承祇,他割爱,将你送与了朕。」
皇帝试着去触碰我的脸颊,冰凉的手轻颤,似是触碰到不可思议的宝物。
「朕已封承祇为镇远大将军,不日便要启程去北境。非诏不得回。你就安心待在朕的身边。」
他凑近我的耳边,一边嗅着我的脖颈,一边轻声说道。
那声音似是一条毒蛇,缠绕着我颤抖的心。
他在提醒我,我别无选择。
我重新跌坐在地上,心中生出无限绝望。
眼泪如珠子般一颗颗蹦了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名贵的和田地毯上。
31
「以后不在人前时,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我叫承稷,社稷的稷。」
承稷富有磁性的声音低低说着,将我从地上抱了起来,呼吸声渐粗。
「你放开我,离我远些。」我推着他,嘶吼道。
我除了承祇谁也不要。
他却无视我的愤怒,将我扔在榻上,开始解自己的腰封,衣衫散落一地。
他身着一件乳白色亵衣,慢慢逼近。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
承祇,承祇,你在哪里?晚晚好怕。
我退缩到榻角,却被他捉住,压在身下。
他一点儿也不温柔,近乎疯狂地撕开我的衣衫,裂帛之声伴着我的尖叫,此起彼伏,成了我多年的梦魇。
一日一夜,我似是身在地狱,被魔鬼啃尽了血肉,吸干了血液,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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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摇摇晃晃从榻上下来,站在地上的时候,腿间暖暖的,一股一股地有什么往外涌着,我低头一看,粘稠的血液已然顺着我白得刺眼的双腿流淌了一地。
可惜了,这寸金寸银的和田地毯。
也许疼痛是到了极致,此刻竟一点儿也不疼了。
我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心想这般死了也好,死了便干净了。
我如同坠入无间地狱,浑身被火灼烧得冒烟,到处找着清凉。
我想去明湖,去明湖采荷叶,喝一口明湖清凉的水,解解渴。
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说:
「贵人这是小产了,得好好将养。不然以后是要落病根儿的。」
原来,那掉落的是我和承祇的孩子,我和承祇期待的孩子。
33
以前下雨天,承祇燃了檀香,盖上干柠檬叶,暖暖的烟雾,缭绕缠绵,从铜香炉里飘逸而出,如白羽黑尾的仙鹤般在室内盘旋。
他冒雨又摘了些青梅,洗了泡在甜酒里,煮给我喝,来祛除湿气。
我们铺开宣纸,又倒了清水研墨,他环着我说:
「晚晚,我们生个孩子吧,像你又像我。我们的孩子一定长得很精致,毕竟我们两个长得都不丑。」
他沉思片刻:「女孩就叫明荷,男孩就叫,就叫悦芍。」
「难听死了。」我用帕子捂嘴笑道。
承祇抓了抓脑门道:「难听啊,那我再想想。」
34
有个温凉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道:「咦,贵人烧退了。」
另一声音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这几日怎么不见皇上来看贵人?」
「听说祈王爷闯宫了。」
「真的?」
「小点儿声,我哥是宫门守卫,他说祈王爷自贵人入宫那日,在宫门外跪了一日一夜,求皇上放了贵人。」
原来,那一日一夜。
对我和承祇来说,都是凌迟。
我们都低估了人心的贪婪与无耻,卑鄙与下流。
我眼睛酸酸热热的,想流泪却流不出来,想是已经流干了吧?
「后来呢?皇上那么喜欢贵人,祈王爷该放弃了吧?」
「放弃也好了。如贵人这般好看,想必世间罕见,王爷冲冠一怒为红颜,执剑闯宫,惊了圣驾,被宁侯爷射了一箭,关起来了。」
承祇受伤了?
我挣扎着想起来,身子却重得厉害,怎么也动不了。
「素锦,皇上会不会杀了祈王爷……」一个颤抖的声音道。
「这个谁说得准?荣太妃跪在乾安殿前,跪了好几日了。」
接连几声叹息。
「嘘……有人来了。」
门外脚步声响起,我的心揪了起来。
自那日起,我对承稷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恐惧,身体对疼痛的记忆被唤起,禁不住颤抖起来。
我极力稳了稳心神,心里盘算着,如何从他手中救出承祇。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奴婢参见皇上。」
两个宫婢似是对承稷怕到极致,「咚」一声跪在地上,纵是这地上铺有地毯,也听到了骨头撞击地板的声音。
「她怎么样了?」
榻边微陷,他似是坐了过来。
「回皇上,贵人已经退烧了。」
「嗯。她睡了几日了?」
「回皇上,贵人已经昏睡有十余日了。」
衣衫窸窣,承稷似是摆了摆手。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
房间内静得可怕。
35
「你再不醒过来,朕就杀了承祇。」
他温热略带潮湿的手,抚摸着我的脸庞。
该来的躲不开。
我缓缓睁开眼睛,正对上承稷那一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眸子。
「水......」
他眉眼闪过一丝惊喜,起身倒了水,扶着我坐起来,靠在他身上,一口一口极耐心地喂我喝水。
这是雪软教我的「示弱」。
但这示弱要示得合情合理,不突兀,不谄媚。
他身上飘着淡淡的龙涎香,透过我的鼻孔钻进我的肺腑。
这种香极名贵,有一两龙涎十两金的说法。
他是真正的贵族。
吃穿住行都透着令人咂舌的奢华,所以,女人他也想要最美的。
「芍晚,朕封你做贵妃好不好?」承稷低头吻着我的发丝,呢喃道。
「你别怪朕,朕实在是喜欢你喜欢到发疯,如果朕再得不到你,朕真的会疯掉。你知道吗?朕从来没有像那天那么失态,不由分说地强迫一个女子。」
承稷将我圈在怀里,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朕不知道你怀孕了,若是知道……」
「若是知道,你会放过我吗?」我冷笑道。
他应该是想说他会轻一些,会温柔一些。
承稷一时语结,近似疯狂地捏着我的下巴,逼我看着他杀气腾腾的眸子。
「朕想得到的,无论是东西还是人,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必须属于朕。」
看来叫魔鬼讲慈悲是不可能了。
「放过承祇,我跟你。」
我推开他,扭着腰肢下了床,忍着眩晕,转身坐在靠窗的矮榻上。
对付男人,我芍晚有的是手段。
「他犯的是闯宫大罪。」
承稷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敲着床角。
不得不承认,他跟承祇长得有三分神似,只是承祇身上是纯净灵动,他的身上却是霸道暴戾。
「他活着,我便活着。」
我站起来,扶着窗前的案几,迎着清风,闭眼去闻空气中的桂花香。
36
阳光透过窗前结满果实的枇杷树,洒下斑驳的光影,也洒在我身上,勾勒出我窈窕的身姿。
他不是喜欢神女吗?
我便给他一个。
他果然向我走来,从背后环住我,将头埋进我的脖颈,深吸着我身上的气息。
「依你,贵妃。但朕也有个条件。」
他含着我的耳垂,轻声呢喃道:「朕要你的心,朕要你整个人,都属于朕。」
如狼般贪婪,如狮子般暴戾,说的大概就是承稷吧?
但我别无选择。
我沉默片刻,对他说好。
「我还要个新身份,要出身门阀士族。」
我转身环住他的腰,看着墙上的《神女出浴图》道:「不如……就出身宁氏?」
若有一日,我对宁氏出手,天下只会说我大义灭亲,不会说我忘恩负义。
宁载,你猜我下不下得去手?
承稷吻住我的脖颈,气息不稳地道:「好,朕来安排。」
我攀着他的脖子,一跃而上,将两腿盘在他精壮的腰间。
是个男人都受不住吧?
我清楚地记得雪软教我媚术的时候,对我讲:「芍晚,要把自己当作一个千娇百媚的狐狸精,但更要把自己当作一个高不可攀的神女,用最高贵的姿态,说出最柔媚的话。用最疏离的语气,做出最亲密的动作。记得没有?」
师父,我记得了。
37
十日后,我被册封为贵妃。
出身梁朝世家大族淮扬宁氏,天生尊贵,艳绝无双。
龙颜甚悦,大赦天下。
我头顶金冠,身着金丝绛纱礼服,衣袂翩翩,飘带曳地百尺,上台受封。
立在一旁观礼的贵族们艳羡不已,窃窃私语道封后也不过如此。
大典后,我换了一身便装去天牢看承祇。
我只想要他好好活着。
才过了不到一个月,我们好似走完了一生。
人面不再,心也千疮百孔。
一道道门锁随着链子的叮当钝响,次第打开。
在最里面的一个监牢里,我看到了承祇。
他瘦了许多,也黑了许多,嘴唇干裂暴皮,嘴周围生出青色的胡茬,憔悴至极。
他看到我,一瘸一拐地扑了过来。
满天星子揉碎了,洒在他眼里,含在他眼里。
我眼窝一热,极力忍住眼睛里的酸涩,心上似被插了一刀。
有一种刑罚叫不能哭。
我动用了全身的力气和冷漠去逼退我的眼泪。
但它又似要从鼻孔里出来,嗓子里似是塞了一团火,灼得我口干舌燥。
我想问他的伤怎么样了,嗓子却哽咽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润着眼睛,强笑道:「箭伤而已,没有伤到筋骨,别担心。」
他总是知道我的心意。
「晚晚,你,你过得好不好?他有没有,有没有为难你?」
我吸吸鼻子,展着宽大的袖子,转了一圈,挤出一丝笑。
「我好得很。皇上今日封我做了贵妃,出身世家大族淮扬宁氏,尊贵无比,以后没人敢把我当礼物了。」
承祇张了张干涸的唇,半天吐出一个「好」字。
我从未见他如此颓丧过。
但这还不够。
我忍住心里的剧痛,又道:「你知道的吧?宁载培养我许多年,我师父是全扬州最有名的花魁雪软。承祇,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干净。」
我转过身去,背对承祇,不忍看他明亮的眼眸一点点变暗。
「妓女的徒弟,纵是包裹得再严实,骨子里还是个妓女。婊子无情,这个你要清楚。」
「别说了!」承祇扑过来,紧紧抱住我。
「晚晚,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他哽咽道。
我硬着心肠,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对他道:
「原来的那个芍晚,你当她进宫那日便死了吧。承祇,去过你原来的日子,都……忘了吧。」
这些话如刀子般一句一句被我从嗓子里、嘴里吐出来,刺得我满口鲜血。
38
我挺直腰背,一步一步走出监牢。
他似是扑倒牢门口,喊道:「晚晚,是不是他逼你说的?」
我没有回头,只顿住脚步,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用冰冷无比的语气道:
「没人逼本宫,本宫心悦陛下。」
有什么「当啷」一声坠落在地上。
我却不敢回头。
我知道,哪怕是回头看一眼,自己便会崩溃痛哭,扑在他怀里。
但,那会要了他的命。
在锁链锁上的那一瞬,我听到监牢里传来承祇如同困兽般绝望的嘶吼声。
绷了许久的眼泪,一涌而出。
我张大嘴巴无声哭泣,怕自己忍不住嚎啕大哭,死死咬住手臂,将声音压回嗓子里,憋了一身的汗。
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前世作恶太多,此生配不上承祇这样如仙似神的人物?
连他的身边都待不了。
承祇的母妃,荣太妃骂我是红颜祸水,我没有反驳。
说到底是我害了承祇。
如我这般祸水,若是能用我的远离,换承祇一生顺遂、平安康乐……
我愿意。
我腿上似有千钧重,一步一步往外走,离承祇越来越远。
我放了我顶重要顶重要的一个东西在承祇那里,以至于我自己虚弱得像一具躯壳。
我好痛,不知道是哪里痛,痛得想呕。
以前,雪软曾对我说:
「芍晚,你要清楚,我们这种人不配谈情说爱,一不小心便会粉身碎骨。」
还真被她说中了。
「别跟着了,本宫想自己走走。」
走出阴冷的天牢,我对身后如影随形的人说。
「都退下吧,朕陪着贵妃。」
承稷如鬼魅般出现在我面前,挽起我冰凉的手,对我道:「芍晚,你做得很好。」
他掏出锦帕为我轻轻擦拭残留的眼泪,将我抱在怀里,靠在他的胸膛上,用下巴摩挲着我的发丝。
「以后,你有朕。朕会护着你,不让你再受半点儿委屈。」
若是换做以前,有人肯对我这么说,我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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