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开封的风》
我始终记得,十六七岁的风是什么味道。
是豫东平原上麦子灌浆时的甜腥,是集市上花花绿绿布料扬起的尘土,是第一次坐上开往开封的班车时,车窗灌进来的那股子莽撞的、滚烫的气息。
那时候天很高,云很白,我的心比天还野。
家里穷,兄弟姐妹六个挤在三间瓦房里,父亲是个极严厉的人,尤其对我这个女儿,规矩多得像田埂上的草。可我偏偏不安分,骨子里像是住了个男孩。我想挣钱,想让爹妈少弯一次腰,想让弟妹过年能吃上一块整块的糖。
于是我和同学搭上了去开封的车。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开封,龙亭的琉璃瓦在太阳底下闪着光,鼓楼街两边摆满了小摊。我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觉得能赚钱。我学着大人的样子,跟批发商讨价还价,自以为精明地把一包包小百货搬上车。回来的路上,我抱着那些货,心里美得像揣了一窝刚出壳的鸡仔。
可等我在集镇上打开包袱时,整个人都傻了。上面一层是好的,底下全是残次品,断了的梳子,掉了盖的粉盒,皱巴巴的发卡。那个年代的人老实啊,哪里见过这种套路。我蹲在地上,把那些破烂一件件捡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我不服气。
后来又和另一个同学去进布,想着布总不会坏吧。可我们还是太嫩,人家给的尺码短了三寸,回来裁衣裳时才发觉。那次又赔了。我妈没骂我,只是叹了口气,把那几块布裁成了几条手帕,一家发一条擦汗用。我攥着那条手帕,心里憋着一股劲,觉得总有一天我能做成点什么。
就是在那个时候,遇见了他。
那天我去同学家串门,她奶奶的娘家侄子也在。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是同班同学,在学校里远远见过,但从没说过话。那一瞬间,空气好像突然变稠了,我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眼睛该往哪儿看。他也一样,耳朵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我们谁也没开口,就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那笑是什么意思呢?到现在我也说不清。大概是少年的心,像春天的柳絮,风一吹,就自己飘到了一处。
后来,通过同学在中间传话,我们算是“好上了”。那个年代的好,简单得可笑。没有牵手,没有情书,甚至连一句完整的对话都没有。所有的消息,都是同学跑断了腿来回递的。“他说今天赶集的时候看见你了。”“她说她穿了一件碎花的衬衫。”就这么几句话,我们能高兴好几天。
再后来,两家大人见了面,订了婚。他家里给我买了几身新衣裳,大红大绿的,俗气得要命,可我当时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衣裳。订婚之后,我们反倒更拘谨了。每逢镇上有集会,我和同学结伴去逛,总能看见他早早坐在村口那座石桥上等着。他不说话,就那么远远地跟着,我走他也走,我停他也停。我假装不知道,可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
有一次,他托同学送来一盒雪花膏和一对毛茸茸的手偶拍。我把东西藏在枕头底下,晚上熄了灯才敢偷偷拿出来闻一闻。雪花膏是茉莉花味的,香得我半夜都没睡着。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走下去,像村前那条小河,不急不缓,终归是要汇到一处去的。
可是有一天,我和弟弟在地里锄草,弟弟忽然抬头说:“姐,他在外头乱说你。”
我问说什么了。弟弟支吾了半天,脸涨得通红:“他说……说你跟他亲过,还说你让他抱过。”
我手里的锄头一下子砸在了脚背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可那阵疼很快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胸口涌上来的、烧得人发慌的愤怒。天地良心,我连他的手指头都没碰过一根!
我没有去找他对质。那个年代的女孩子,名声比命还重。我只做了一件事——退婚。
他把送我的东西全部退了回来,那盒雪花膏还没用过,手偶拍上的绒毛还是崭新的。我关上门,把它们锁进了箱底,再也没有打开过。
他知道后退了婚,急疯了。天天堵在我们村口,我一出门他就迎上来,问到底为什么。我不说话,低着头绕着他走。他追,我就跑。他越追,我越跑。我们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是那座桥了,而是一道我亲手砌起来的墙。
后来他母亲来了我家,我父亲板着脸说:“我们不找他,他倒天天来缠我闺女。”他母亲连连道歉,回去把他狠狠训了一顿。
从那以后,他真的不再来了。
可奇怪的是,每次在集镇上碰见,他还是会对我笑。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隔着卖糖葫芦的草靶子和扯布的竹尺,他就那么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个笑容,我记了很多年。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们都老了。前些日子听说,他还惦记着我。我托人带了一句话给他:“好好珍惜身边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终于把十八岁那年夏天的那口气,顺顺畅畅地吐出来了。
那年开封的风,吹过了千山万水,终于在我心里,轻轻地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