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捧着一本书,看着看着,目光却不知不觉、鬼使神差地由字里行间滑向了窗外。
雨,不知何时大了起来。轰然作响,像一道瀑布倾泻,又像有人在空中不停地泼水。
小院里的积水顿时热闹起来。
千千万万个水泡在雨点落下处此起彼伏,闪烁、破灭、又重新鼓起,快得让眼睛都来不及捕捉。
一个水泡消失了,另一个便立刻顶上它的位置;水花则向四周层层晕开,一圈接着一圈,源源不绝。
此时小院内的积水,不像了院内的存积,却更像是一个鱼塘——仿佛千万条鱼苗在水中翻滚跳跃,激起朵朵水花,荡开层层涟漪。
几只鸟儿叫着、唱着,低飞盘旋,一遍遍从院子上空掠过。我不禁猜想,它们是不是也和我一样,错把这一院的水花、水泡看成了鱼塘,恨不得俯冲下来叼上几条,解解嘴馋。
当雨势渐渐放缓,水泡也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同心圆、相交圆、相切圆。那些水晕一圈一圈不停向外延展,直至足够大继而消失不见。
其实,水花也是花。昙花一现已算短暂,而水花一现给人的感觉更加直观。它转瞬即逝——没有含苞,没有盛放,只在一个落点、一声轻响里完成全部呈现,美得让人猝不及防。
我忽然想:美的东西,总是不易长久。
西施,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只活了三十六岁。
林徽因,集建筑学家、诗人、作家与教授于一身,才貌双全,生命却终止于五十一岁。
王勃写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不过二十五、六岁,一出手便成千古绝唱,第二年便溺海而亡。
李贺,也只活了二十七岁。却留下“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的苍凉名句。
霍去病,十八岁首次出征便率八百骑兵深入大漠,斩杀匈奴两千余人,被封“冠军侯”。此后几年屡战屡胜,堪称战争奇才,生命却终止于二十四岁。
花也是如此。昙花,它的香是让人忘记呼吸的香;它的的白,是月光浸透的白。从花瓣松动到完全舒展,不过两三个时辰。
蝉,在地下蛰伏三年,只为换来一个夏天的嘶鸣——那声音响得像要把整个季节都喊破,可秋风一起,便一只只从枝头栽落,生命不过一两个月。
荔枝,肉如凝脂,合齿一咬,醇香甘甜。汁水流经百脉,浑身酥麻。可它若离本枝,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
…………
美的东西,真的不易长久。可也许,正因如此,它们才配叫作美。这份易逝,反倒成了它们永恒的注脚——只要有人在大雨倾注时,记住那片刻的水花;在花谢之后,记得那瞬间的香气……那美就没有真正消失过。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活在人们的记忆里,活在人们的惋惜里,活在我们因为知道它会逝去,而格外温柔的目光里。
(2026.07.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