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在连续不断的白色帐篷和黑色条幅中前进着,炮竹的响声从午夜开始就持续地响个不停。李老太已经九十三岁了,往日里她能吃能睡身体康健,如今在这一阵一阵的炮竹中她已经卧床三日了。她的儿子们把她从那破旧的老房子里抬到了院子里,以防止她死后的阴魂走不出那所老房子。他们抬着李老太仿佛抬了一只将死的老狗,她眯着绿色发亮的眼睛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她知道终于要轮到她了。李老太现在只剩下三儿子和小儿子两个孩子了,她两个儿子各坐在她一左一右地看着她,李老太感觉到这眼神里的力量,它们拥挤着她、翻滚着她。她就这样毫不动声色地躺着,任由两个儿子未说出来的话语在她身上来回攀爬。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我需要什么,因为我看不到我自己,我就这样任由我自己生长,一直到我长成这样一个干枯瘦削的老太太后我才知道,我对自己的无知是如此深厚,于是当你们把我抬出来晾在这里时,我第一次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充盈。虽然天气寒冷,可是我干枯的身体一点也不冷,我的内在仿佛充满了无尽的力量。”李老太喃喃地说,她感觉身体里那股力量已经冲破了她的身体,蔓延到世界各个角落,她看着自己的碎片如同雪花在风中摇曳着。
这是一个古老的院子了,它几乎与李老太一般老,李老太清楚这个院子里的一切了,大白狗在西边角落里叫了几声就沉默了,它趴在冰冷的狗窝里,这个狗窝是用一个废弃木桶改装的,有几块肮脏的破衣服丢在狗窝附近。李老太微睁着眼睛,她看到的不是她往日熟悉的院子而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几只蜥蜴爬上了树干消失在树的褶皱里。阳光透过树枝掉落在李老太干枯的身体上,几只黄色的蛇从她身旁游过。
坐在李老太左边的三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死去的大儿子了,他坐在那里如同石像一般听着李老太充满热情的喃喃自语。小儿子听着这饱满的喃喃自语,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从心底里渗出来,他不明白这具等死的身体如果再次焕发活力地站在他面前他该如何去面对,他也不知道在那些墙的后面无数双盯着他脊背的眼睛会如何议论他愚蠢的行为。可是这个已经九十多岁的李老太放在谁家里又不是那被期盼尽快死去的对象呢,她老的只剩下作为负担的存在了,她除了增加别人的负担还能做些什么呢。可是越这个时候,她越充满了力量。小儿子和生已经在这几年里感觉到身体的不适了,他开始不断地生病,不是这里不舒服就是那里不舒服,可是这个老母亲总是容光焕发地出现在他面前。有几次和生看到李老太离去的背影里生出一对灰色的翅膀,她像一只笨重的大鸟一样扑闪几下翅膀就飞起来了,她羽翼扇起来的尘土不断随着她的飞翔向上翻涌着,紧接着村子里就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沙尘暴。如今好不容易李老太总算有不争气的气象了,这是多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啊,偏偏李老太又发表了这样一段言论,这让等着她尽快死去的大儿子也不悦。大儿子和明此时又成了三儿子和斗,和斗敲着院子里的破铁盆背对着李老太说:“我爹死了,我大哥、二哥也死了,我也死了。”和斗说这句话时,他看到他身后的李老太的绿眼睛发着光。他接着说,“所有死去的都已经长进了我的身体里,我难以消化他们,不得不任由他们在我身体里打斗、争吵。”
李老太已经昏迷了,她听到和斗的抱怨,她看到和生对她死亡的期盼,是蓝色的带着金色边颤抖的期盼。昏迷的李老太看着自己走到小儿子跟前,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背影,她心想,原来自己是这样强壮的人啊,这背影全然不像一个九十多岁老人的背影,反而像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无论这个背影多么夸张,李老太也坚定的确认了这是她的背影。李老太对小儿子说:“和生啊,我时常不知道和生是你还是你死去的哥哥们,有时候我也糊涂和生是你还是在跟你说话的我自己。总之,和生啊,你是我最心疼的孩子了,现在我老了,你看我躺在那里,我哪里不知道我自己呢,你说呢,我是要死的。这里死了这么多人,我总是在想什么时候能够轮到我呢,我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我受够了束缚,我也该享受生命了。如今你二爷爷走了,你爹,你哥哥们都走了,我却走不了,这是多么悲痛的事情啊。你看我受的惩罚多大啊,我已经九十三岁了,我哪有他们那个运气,我总是强壮的,也不知道这是谁的惩罚,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时常想,也许是我的德性不够好,也或许是我的悟性不够高,你也许看出来了我比别人笨的多,我总是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才能清理干净床上的头发。也许这就是惩罚,九十三岁了,我几乎不敢相信九十三岁是什么意思,它代表了什么。就在前两天我还没有自由的预兆,你看,我对自己的一切一无所知,我总是这样马虎。”
李老太向前走了几步,她跌倒在一棵硕大的千年老树下,躺在床上的李老太看着走在森林里的自己跌倒,她感到了喜悦,跌倒毕竟是不再强壮的象征。她看到秃鹰在空中盘旋,她不知道为什么森林里也有秃鹰,可是森林里已然有这么多秃鹰,它们在空中向下俯冲又从半空中折返回高空,仿佛它们在练习着什么。李老太此时感觉好多了,她似乎知道秃鹰意味着什么,那份自由似乎就在秃鹰的嘴巴里,在蚂蚁的巢穴里,在小儿子那蓝色的带着金边颤抖的期盼里。
两只秃鹰从空中俯冲下来,它们朝向跌倒在老树下的李老太冲过去,它们越来越近,丝毫没有返回的迹象,在它们降落的过程中,李老太看清楚了这两只秃鹰,它们是自己的三儿子。秃鹰稳稳地把它尖锐的喙扎进李老太两只眼睛里,很快它们带着它们的战利品——两只绿色发着光的眼珠——飞向空中,含在秃鹰嘴里的眼珠照亮了其余的秃鹰们。李老太丝毫没有疼痛的感觉,但一股淡淡的紫色的液体从她眼睛的空洞处流出来,滴在绿色的草地上,绿色的草刚触碰到那淡紫色的液体就急速地枯萎了。
躺在院子里的李老太看着在头顶盘旋的秃鹰,她的儿子们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她看着那两只被秃鹰带走的眼睛,她心想原来自由是这样的轻盈,怪不得他们走的如此干脆、走了就都不回来了呢。原来自由是这样装得下一切的轻盈,怪不得他们宁愿抛下万水千山也要不回头地离开呢。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只蓝色的巨鸟统领了天空,太阳被巨鸟的翅膀遮挡住,阴影降临在大地上,巨鸟长久地悬挂在空中。躺在院子里的李老太把脖子伸到院外也看不到这只巨鸟的头,她看着巨鸟蓝色的身体带着刺目的绚丽犹如一张巨大的斗篷遮盖了整个天空。
“你还是来了?”李老太听到从自己的身体里发出不是自己的声音。这个声音与这只鸟是如此熟悉。
李老太耳朵里听到一阵刺耳的鸟鸣,但她的意识里听到了另一种奇怪的声音,她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但是她理解了这个声音。蓝鸟说:“我一直在这里,可你从来不尝试去看我。”
“我从未停止尝试去看你,我时常仰着头,伸长了脖子,可是我看不到你。”
“你总是睁着眼睛,怎么能看到我呢。”
李老太听着在她思想中他们的对话,她感觉到这种对话与她仿佛格格不入却又自然而然地亲近,她思索着这种奇怪的感觉是如此熟悉,这是彩色的感觉,李老太微笑着,也许这是透明的感觉,她又想。
李叔和三星从门后猫着腰绕进来了。李叔是村里最老的老人了,他已经一百零八岁了,身体健康,腿脚利索,却总也得不到自由,如今他听说李老太即将到达那里,他赶紧过来看看。李叔刚进院子一眼就看到院子中间那破旧的床板上躺着的狸猫,狸猫也看到了他们,它跳出床板快跑几步到李叔和三星跟前,摩擦着李叔和三星铮亮的裤腿“喵喵喵”地叫唤着。
“没骨气的东西。”三星不知名的来了一把火,他一脚把狸猫踢出去好远,狸猫夹着一声痛恨的“呜咽”爬上墙头消失在墙的另一边。
“和斗、和生,你娘呢?”李叔叫唤着。
“那不是大娘吗?”三星奇怪地看着李叔,李叔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院子突然发了疯似地颤抖着,李叔慌忙一把抱住三星的胳膊,三星莫名其妙地看着惊慌失措的李叔,他不知道李叔为何这样恐惧。在颤抖中院子中央升起了一棵大树,它拔地而起,直指苍天。这是一棵茂盛的大树,它与整个苍凉的村庄格格不入。就在这时,四面八方飞来了五颜六色的鸟儿与蝴蝶,它们围拢在这棵大树上,仿佛这里是最后一片圣地。李叔从未见过这样的鸟儿和蝴蝶,它们长着夸张的色彩以及犹如气体一样流动的身体,它们的飞翔与其说是飞翔不如说是流淌,夸张的色彩在整棵树上流淌着,摇摇欲滴的样子。
和斗从破旧房子的阴影中走出来。
“你娘呢?”李叔问他。
“在那里呢!你自己看不见吗?竟问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和斗抱怨着,他期盼母亲快点走了,他还要回单位呢,一大堆的工作等着他。
“床板上什么也没有啊。和斗,你刚才感觉到地震了吗?你看那棵树。”李叔说。
和斗和三星什么树也看不到,他们看着躺在院子里的李老太被被子压得喘不过气来,这个被李老太盖了一生的被子此刻看起来有千斤重,李老太被压得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李叔,你眼瞎了吗,我娘不就在那里吗?什么大树?什么地震?胡说什么啊。”
李叔盯着那棵茂盛的树,他的内心逐渐充盈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一种轻盈的丰满的东西塞满了他的整个身体,他的每一个毛孔都渗透着这股祥和的充盈,他感到自己不断向上漂浮,冲破了宇宙星空。他漂浮在一片空荡荡中,有时候感觉膨胀,有时候感觉缩小,有时候没有了自己,有时候又仿佛一切都是自己。当李叔浮在这种丰满的充盈中,他清楚地明白了,这棵大树就是从李老太那干枯身体里生发出来的事物啊。李叔感觉到李老太从四面八方向他聚拢而来,他想:李老太犹如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夜里,李老太感觉自己身体里已经完全空洞洞的了,她按了按自己的肚子,肚子发出一阵空洞的“咚咚”声,是纯黑色的空洞,李老太心想。一群鸟的意识如同无数条蜘蛛丝爬进她纯黑色的空洞里,她明白了那些停在树上的鸟的沉思,它们在呼唤她。她感觉到它们在她黑色空洞里的柔和,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她纯黑色空洞里充斥而出的勃勃生机。李老太抬头看到了在她左上方有一个橘黄色的月亮,它橘黄色的光在不断吸引着她的纯黑色,那不断向上攀爬的力量把她向外、向上、向那橘红色中探寻。她停留在纯黑色和橘红色两种力量的间隙处,她悬在自己的上方,此时,她第一次发现月亮是如此美艳,以至于她分不清美艳的是自己还是月亮,或者不是自己也不是月亮,她看着悬浮在自己上方的身体,她感到原来她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