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眼里，家乡是极热闹、极有趣的地方。冬有糖棍儿、甜橘，夏有红富士苹果、新疆西瓜，村里大院、街边空地随处可见前来批发的小商贩们。有时放学经过，只要在堆货前逗留就会领到好吃的回家。
堆货前，大老板有外地口音跟商贩谈价的，有坐镇大称前等着结账付钱的，好不热闹。即便是严冬夜里仍时可听见大卡车、挂车的轰鸣声，紧接着就是赶来卸货人们醒而未醒的吵杂声，我知道村里又拉回大批货物了。很奇怪的是，父亲白天骑车走街串巷卖糖棍，即便回得再晚、睡得再沉，大卡车一响他准保能自动醒来，起身跳炕一裹大衣便出去了。这一去常是三四个小时，有时赶上连续几车，回来天已微亮。回来时，他就开始讲起扛着卸货的利索劲儿；也会跟母亲喊肩膀疼，母亲边拿热毛巾敷边数落着，这时父亲便递上赚来的十多块钱，喊着休息休息地赶紧收场了。
母亲有时也调侃，你的肩膀光扛货了，四个小孩啥时上过你肩膀啊？父亲憨然一笑。不过我清晰地记得，一次身有不适、体温不稳，父亲扛起我便直奔村医家。路上还气喘着对旁人呼应着，小鬼不舒服给看看去。回家后，我便被父亲扛上了肩，转圈逗乐了一番。当时的我觉得父亲的肩膀好高、好宽。
刚考上汾阳师范那年，父亲骑车送我进城到学校报道。不曾想刚进城，自行车不听使唤罢工了，他硬是扛起行李走到报名处，我如同一个小孩似的跟在后面，虽中途几次要替换休息都被严词拒绝。师范喇叭里不停播放着任贤齐的《任逍遥》，我还在沉浸之中，父亲已经又扛着行李及新领的洗漱用具去寻宿舍了。我看着他的肩膀，似乎被硕大的行李吞噬了一般，他依旧话不多说，不停歇地向前，我的脚步始终跟之不及。
渐渐地，我与弟妹个头都陆续高过了父亲肩头。我们立业、成家，眼里刚过花甲的父亲肩膀已不再那么宽阔健壮牢靠。这些年，父亲相继经历眼栓塞、膝盖足弓骨折等住院，家里消耗也显颇多，曾经不离口不离手的烟也终于戒了，他走路肩部也似乎颠簸了很多。每至回乡，父亲都如同瘦了老了似的。拥抱一下，看着焦皱的额头问询着，父亲却总避开瘦削强调他精神得很——捎回的钱拒收，还斥责乱花钱买东西。避开父亲，母亲告诉我，父亲经常从手机里翻出肩扛着孙子逗乐的照片视频，重复播放，有时自个儿就乐了。我听着，心头莫名的酸楚。后来，只要有时间回村都会尽量带上女儿，他扛起逗笑着，女儿临别时的一句爷爷再见，竟然把他激动地像个孩子，肩膀都抖动着。
近年来，父亲总言说他肩膀的疼痛与困乏，尽管每次都买膏药回去总难以根除。医生说了是扛着劳累不休息落下的毛病。一次父亲晌午从地里回来睡在躺椅上，小女哭闹着要跟父亲玩，要坐父亲肩上，我边训斥边将她扛起来。父亲反过来训斥指责我的态度，我顿时纳闷呆了。气氛尴尬后，父亲转而笑着说，孩子小了嘛！爸爸现在肩膀不好扛了，也就轮到你扛着她了。顿然一悟：是啊，轮到我扛着了！我着实该是一个有能力的担负者了。
转眼我亦近不惑，生活工作往往难以善全。有时静心思之才真正懂得父亲一路的不易。生活风雨始终难猜，父亲肩头虽有宽窄壮衰，一直未曾卸下的是赡老养小的责任；我们肩头虽有强弱高矮，肩头接过扛起的便是永不荒芜的爱。诚愿普天下所有父母幸福安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