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接尸
民国二十七年，湘西辰溪县的雨，如同一个伤心的妇人，已经哭泣了整整三天。这雨既不像北方的雨那样豪爽大气，也不像南方的雨那样温润柔和，而是一种缠缠绵绵、让人感到阴冷的雨丝。这些雨丝仿佛来自山间的腐木和湿土，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它们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官道在这场雨的肆虐下早已面目全非，原本坚硬的路面如今已被黑褐色的泥浆所覆盖，足足有半尺深。这些泥浆中夹杂着烂透的叶子、虫蚁的尸骸，还有那些模糊不清、被雨水泡发的脚印，看上去令人作呕。当人们一脚踩下去时，会听到“咕叽”一声，黏稠的泥浆立刻像有生命一般紧紧地裹住鞋底，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吮吸着，不肯轻易松开。
林晚秋站在辰溪县那歪斜的城门口，肩上沉甸甸的青布包袱已被雨水浸透，颜色深了一块。里面是父亲林正雄留下的吃饭家伙：三张用上好朱砂混合着指尖血绘制的镇魂符、半捆特制的麻绳——用来固定尸身关节，以免途中生变，以及林家代代相传的那只铜制镇魂铃。铃不过巴掌大小，铃身刻满了密麻的符文，每一个凹槽里都填着暗红色的朱砂，铃舌则是取自百年雷击木芯，据说最能震慑邪祟。
她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关节泛着青白，不全是冻的，更多是压在心口的紧张。父亲失踪快一个月了，临走前只留下半块焦黑的桃木符牌，上面刻着“尸王墓”三个扭曲的字，还有一句没头没尾的叮嘱：“别接周啸山的活，守好林家的规矩。” 可这是父亲失联前接的最后一趟活，她不能不来，哪怕只有一丝找到线索的希望。
“林丫头，听王伯一句，这活儿……沾不得。” 老差役王伯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脸上每道皱纹里都嵌着担忧。他看着这丫头长大，晓得她性子倔，可有些事，不是光靠倔强就能扛过去的。“你爹临走前，反复念叨‘三不赶’——活人不赶、横死不赶、带蛊不赶。这批尸首，是从周啸山那片战场上拉回来的，个个都是横死鬼！昨儿个我去那破庙瞅了一眼，乖乖……有一具，指甲暴长半寸，皮肉青灰发硬，那是尸变的征兆啊！”
林晚秋低头，雨水顺着额发滑落，滴在手中那半块桃木牌上。牌面触手竟有些温热，上面的符文在湿漉漉的掌心下仿佛在隐隐搏动。她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坚定：“王伯，我得去。我爹的赶尸鞭、贴身带的罗盘都没在屋里，他肯定是出事了。这趟活，我必须走。”
王伯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了望阴霾的天空，最终指向城门后那座半塌的山神庙：“尸首……都在里头了，五具，盖着黑布。你……千万小心，势头不对，立刻回头，保命要紧！”
林晚秋道了谢，紧了紧包袱，一步步迈向那座破庙。雨水敲打着庙顶残破的瓦片，滴答声混杂着风吹过断梁空隙的呜咽，像极了女人低低的哭泣。庙门虚掩，门板上墨绿色的青苔间，沾染着几抹已发黑的暗红，分不清是陈年血渍还是污泥。她伸手一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冗长而刺耳的怪响，惊起檐下几只黑蝠，“扑棱棱”地窜入浓稠的夜色。
庙内空气污浊，一股浓烈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其间又混杂着硝石火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喉头。林晚秋取出火折子，连吹几下才燃起一点昏黄的光晕。火光跳动，勉强照亮了庙殿——五具尸体直挺挺地并排躺在地上，覆盖着厚重的黑色尸布，布下的轮廓僵硬如石，没有半分生气。
“林家后人林晚秋，奉命接引诸位返乡，惊扰之处，还请海涵。”她低声诵念着祖传的规矩，这是对亡者的基本尊重，也是避免冲撞的第一步。
她蹲下身，火折子凑近，小心地掀开最左边那具尸体的尸布一角。一股更浓烈的腐臭几乎让她窒息。尸布下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眼眶深陷，嘴唇乌紫。军装领口敞开，露出胸口一个碗口大的狰狞伤口，边缘参差不齐，不像刀枪所致，倒似被什么野兽撕咬过，皮肉翻卷发黑，甚至能看到里面凝滞发黑的内脏碎块。
最骇人的是那双手——指甲不知何时已暴长两寸有余，颜色暗黑，尖端锐利，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肉糜和几根粗硬的花白毛发。尸体的眼睛虽然紧闭，但林晚秋总觉得那眼皮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横死战场，怨气凝而不散……”她心头一紧，不敢怠慢，立刻从包袱中取出镇魂符。指尖血调和的朱砂尚有余温，她屏住呼吸，将第一张符纸贴上尸体的额头。
触手冰冷刺骨，仿佛摸到的不是皮肤，而是寒冬的冻土。
第二张符，贴向胸口的骇人伤口。
就在此时，尸体的右手小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林晚秋动作一僵，火折子的光焰随之晃动。她强自镇定，将第三张符纸按在尸体的左手腕关节处。
刚贴稳，那具尸体的右手五指猛地弯曲，黑色的长指甲刮过地面，发出“嚓”的轻响，留下五道清晰的划痕！
林晚秋倒抽一口冷气，疾速后撤半步，同时抓起地上的镇魂铃，手腕用力一振——“叮铃——！”
清越的铃声在破庙中荡开，带着一股无形的安抚力量。尸体的手指应声停滞，不再动弹。
可她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只见尸体额头那张刚贴上去的镇魂符，竟无火自燃般冒起一缕细细的青烟，朱砂绘制的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色、变淡，最终化为灰白，碎成齑粉，簌簌飘落。
“怎么会……”林晚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普通的怨尸，镇魂符至少能镇压数个时辰，这具尸体的煞气，竟凶悍至此！
她定了定神，转向第二具尸体，掀开尸布。这具尸体外表完好，没有明显外伤，但眼、耳、口、鼻七窍都被一种浸透黑血的布条死死塞住。她蹙眉，小心地扯出塞在口中的布条，一股混合着血腥与某种酸腐的气味涌出，布条末端，竟缠绕着几只已经僵死的黑色小虫，形如微缩的蜈蚣，甲壳幽亮。
“蛊虫！”林晚秋心头巨震。湘西苗疆蛊术诡谲莫测，死者若身带蛊毒，极易发生异变。她伸手探入尸身军装口袋，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物——是个刻着“周”字的黄铜扁盒。
她警惕地看了一眼庙门方向，迅速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张折叠的、边缘已被雨水洇湿的黄纸。展开一看，上面是简陋却清晰的山川路径线条，起点正是辰溪县，终点则画着一个骷髅头，旁边用朱砂赫然写着三个字：尸王墓！
“尸王墓！”林晚秋呼吸一窒，急忙掏出自己那半块桃木牌对比——字迹、纹路，分毫不差！原来父亲接的“活”，根本不是什么运送阵亡士兵，而是替周啸山运送这张通往尸王墓的地图！父亲定是发现了其中隐秘，才招致祸端！
“在那边！别让那丫头跑了！” 庙外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士兵的粗声吆喝，火光由远及近。
军阀的人来了！林晚秋慌忙将地图塞回原处，盖好尸布，刚要寻找藏身之处，“砰”的一声巨响，庙门被狠狠踹开，十几名持枪士兵鱼贯而入，冰冷的枪口瞬间将她围住。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拎着一把沾着泥污的大砍刀，目光凶狠地上下扫视她：“干什么的？鬼鬼祟祟！”
林晚秋握紧袖中的镇魂铃，强迫自己镇定：“我是林正雄的女儿，来接父亲的赶尸活。”
“林正雄的女儿？” 疤脸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好！周司令请你们林家父女很久了！跟我们走一趟！” 他大手一挥，“拿下！”
两名士兵应声上前，伸手便抓向林晚秋的手臂。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林晚秋的瞬间，异变陡生！
“嗬——！”
一声非人的、带着浓重痰音的嘶吼从地上响起。第一具尸体猛地坐起，覆盖在身上的黑尸布滑落，露出青灰可怖的身躯和胸口那个黑洞洞的伤口。它动作快如闪电，青黑色的利爪直直抓向离它最近的那个士兵！
“噗嗤！” 指甲如同切豆腐般刺入士兵的小腿。
“啊——！尸……尸变了！” 惨叫声划破雨夜。
士兵惊恐之下，扣动了扳机，“砰！砰！” 子弹乱飞，一颗擦着林晚秋的发梢掠过，打在后面的石柱上，迸溅出几点火星。
庙内顿时大乱！
“叮铃铃！叮铃铃！” 林晚秋趁机猛摇镇魂铃，铃声急促而响亮，试图控制住局势。那坐起的尸变尸体动作一滞，但另外四具尸体也开始在尸布下剧烈蠕动起来，其中一具甚至伸出了僵直的手臂，胡乱挥舞着。
“拦住它们！开枪！快开枪！” 疤脸汉又惊又怒，大声命令。
林晚秋不再犹豫，看准士兵被尸变吸引的间隙，转身冲向庙宇后墙的破窗，手脚并用爬了出去，重重摔在窗外的泥泞里。她顾不上疼痛，爬起来就向着城外漆黑的密林深处狂奔。
身后，枪声、惨叫声、还有那种令人牙酸的撕扯声混合在一起，渐渐被哗啦啦的雨声掩盖。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的脸颊，模糊了视线，脚下的泥泞几次险些将她绊倒，膝盖磕在石头上传来钻心的痛，但她不敢停，拼命地跑，向着父亲桃木牌指引的方向——那片传说中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湘西十万大山。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如同火烧，她才敢扶着一棵歪脖子老树停下来，大口喘息。浑身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冷得牙齿打颤。她颤抖着取出桃木牌，牌身竟比之前更加烫手，上面刻画的符文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却持续不断的光芒，直指山林深处。
“爹……” 泪水混着雨水滚落，滴在桃木牌上，牌面的光芒似乎更盛了一些，仿佛在回应她的呼唤。
她抹了把脸，将桃木牌紧紧攥在掌心，另一只手握住冰凉的镇魂铃，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向前。雨势渐小，但林子里更加漆黑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脚在身后踩踏落叶。偶尔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凄厉得让人汗毛倒竖。
前路未知，凶险莫测。军阀的追捕、随时可能彻底尸变的怨灵、诡异的苗疆蛊术，还有那隐藏在尸王墓中的惊天秘密，如同张开的巨网，等待着她。但她没有退路。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密林中，一双锐利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牢牢锁定着她的身影。那眼睛的主人，隐在暗处，裙摆上绣着的毒虫图案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在那遥远而深邃的地方，有一座隐蔽的山洞，仿佛是大地的秘密角落。山洞深处，铁链与石壁的摩擦声沉闷地回荡着，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低语。
一个男人被数根粗大的铁链紧紧锁住，他的身体被束缚得无法动弹，但他的意志却如钢铁般坚韧。他艰难地抬起头，乱发间露出的眼睛却异常清明，透露出一种不屈和决绝。
他的手臂上，烙印着“实验编号 01”的字样，这是他身份的标记，也是他所经历的痛苦和折磨的见证。然而，他手中紧握着的半块桃木符牌，却与林晚秋手中的那块一模一样，正微微发烫，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湘西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无情地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也掩盖了所有的踪迹。这场雨，似乎是大自然对这段凶险旅程的默哀，又或是对即将展开的故事的预示。
在这个充满神秘和未知的世界里，赶尸秘术、古老诅咒与兵匪阴谋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而这个被铁链锁住的男人，以及他手中的桃木符牌，无疑是这场冒险的关键。一段充满惊险与挑战的旅程，就这样在湘西的雨幕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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