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当月亮还悬在天上时，镇上卖水果的老张就蹬着他的破旧三轮出了门，老旧三轮车已经上了年头，车轮每次转动时都会发出“吱呀”声。老张两鬓的头发也是越来越白，他得赶最早时候去市场批发，早市的水果最是新鲜。
去批发市场，会经过牙道口那个拐弯，弯道口长着一棵老槐树。这槐树的年轮比老张还要老，硕大的树干需要两个成年人才能抱住，如雨伞般的树盖遮天蔽日，许多老头老太喜欢围在树下面下象棋，老张偶尔也会去围观。
这天路上起了大雾，老张贴着路边前行，在拐过牙道口时，他只记得车把手似突然发沉，老旧的刹车根本阻止不了下坡时的惯性。等到老张缓过神，只见那个穿碎花布衫的女人已经摔倒在地，提篮里面的蔬菜更是散落一地，那菜叶上还伴着大雾凝结的水珠子。
"哎哟，你这个老不死的，骑车怎么不看着点路啊，没看到这儿有人呐……"女人攥着沾泥的衣角，絮絮叨叨，嗓音尖锐的能划破浓厚的晨雾。
老张扶车的手微微发颤，抿了抿干巴的嘴唇，二十多年风雨无阻的三轮车把手上第一次沁出冰凉的汗水。医院里，老张瞧着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攒了几十个日夜的五千块钱在收费窗口一进一出，成了一张轻飘飘的收据，像被秋风卷走的枯叶那样轻。
在镇西桥洞下歇晌时，卖糖葫芦的李老头啐了口旱烟，笃定道：“老张啊，你这八成是遇上碰瓷的了。”他旱烟的烟气在空中打着圈，扭曲变形。一旁凑热闹的老李家女人急不可耐的插嘴道：“是的呢，这不前不久良好村那卖豆腐的王麻子也是在那儿撞的人，听说最后被讹了七、八万块钱呢。哎，这年头，都是什么事啊……”
听到这话，老张捏着半块冷烧饼，嘴里面突然就尝不出小麦的甜香，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絮，咽的自己十分难受。从那以后，每次经过那老槐树弯子，老张总要捏紧车闸，并且大声喊：“让一让哎，来车喽”。
半年后，又是大雾天。到了老槐树弯子那儿，老张捏紧手中把手，就准备趟过去。入眼时，一辆黑色桑塔纳突然出现，避让不及，“哐啷”一声，老张只听到车轮刹在地上发出的刺耳声响。
老张躺在地上，三轮车上的果子散落在他身边，他瞧着头顶上悬着的老槐树枝，感觉脑袋越来越沉，一抹猩红从他的裤管里渗了出来。
医院里，手术室的顶灯白得晃眼。
老张数着点滴管里坠落的药液，听着钢钉打入骨髓的钝响，他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河道里打木桩的场景，就像现在一样，一锤一锤的掷地有声。
出院以后，那开车的男人赔了老张十万元。到账那天，老张盯着手机里那突然膨胀的数字，沉默不语。第二年，老张在镇上换了间门面，大气的很，看着“老张水果”四个崭新的大字，柱着拐的老张打心眼里高兴。
再瞧了瞧自己这条瘸腿，老张又高兴不起来。其实，那天老槐树弯子，拐之前他就瞧见那辆桑塔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