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阿去
001 | 爷爷奶奶最疼的孩子
晚上去看爷爷奶奶，两个老人快要90岁，靠墙坐在小板凳上听我们聊天，像乡下庙里的摆着土地公公和土地奶奶。
年纪大了，他们耳朵不好，奶奶不时还要给爷爷广播一次我都说了什么。偶尔我不说话，他俩见缝插针的念叨几句：糯糯最乖，全家最乖的！上幼儿园，上小学，隔壁家谁谁的奶奶，看到我都问，你家糯糯在学校怎么那么乖！
这段话，我自小到大已经听过一百次了。爷爷奶奶的记忆里没有我上中学以后的样子，脑子里装得还是我蹒跚学步时如何勇敢，跌倒了爬起来还要不认输的猛踩地板几下。
爷爷问，你在上海好吗？有没有很多事情要做？辛苦不辛苦？
我说很好。奶奶立即补充，你要是说不好，爷爷今天晚上要睡不着了。
是呀，我怕你很辛苦！我都不敢睡觉！我爷爷又赶紧表白。
我小时候以为爷爷奶奶是不喜欢我，因为我是长孙女，乡下人多半重男轻女。还因为爸妈离婚，我妈对婆家总是怀着仇恨，不许我去爷爷奶奶家，更不欢迎爷爷奶奶来我们家。我大学某个暑假睡懒觉，听见门铃响，不耐烦的去开门，我爷爷还不及我身高，拎着一大袋子自己种的南瓜长豆空心菜。我半睡半醒，还没认出送菜是我爷爷，他放下菜就下楼去了。老人家做不来电梯，爬楼梯上来的。
老爸从厦门回来以后，每半个月去向下看爷爷奶奶一次，我叫他多去，快90岁的老人，还有多少次半个月一次的探望。只要我爷爷奶奶在，我那快要六十岁的老父亲还有父母家可回，还是孩子。
有次老爸回来，坐在沙发上突然跟我说，五个兄弟姐妹，爷爷奶奶是最爱他。我爸再一年多退休了，也是个老人了，不晓得他怎么突然得出这样的结论来。他说爷爷奶奶问他有没有钱用，给他一本好几万的存折，要他拿着用；又说唯有我上大学，爷爷奶奶包了一万的红包给我，别家孩子是没有的。
我爸小时候也感到委屈过，家里的老二，从来做新衣服给老大穿，老二穿老大剩下的，到了叔叔又能做新的了，再下去是姑姑们，女孩子偏爱一些，唯有他没有穿过新衣服，直到他去部队当兵才穿上新发的军装。可是人活到这个岁数上，竟然忽然生出这样的感慨：爷爷奶奶是最爱他的！
我不知道爷爷奶奶是否真的偏爱爸爸，或许伯父、叔叔和姑姑们每每回到爷爷奶奶家也会产生这样的情感——以为自己是父母最疼爱的那个小孩。
而我在家里得宠得很，长这么大了，姆姆、婶婶、姑丈们总是说我小时候的样子，多么乖巧，多么机灵，那时候父母离婚没有母亲照顾我又是多么遭人疼爱，其他的孩子要么胆小、要么爱睡懒觉、要么不肯说话，大人们总是一边宠爱一边又挑点毛病，唯独是我，从没有一位长辈讲我半点不好的，我虽不出息，倒是在家里担了许多年“榜样”的虚名。或许因为我是家里第一个孩子，所以人人也偏爱我。
小时候，爷爷奶奶说谁家孩子去美国读博士后了，怎么了不起，现在厂区里唯独剩下几户老人家，若是谁家来了孩子们探望，谁家就好像过年一样，隔壁家的老人会赶在吃饭时过来瞧瞧，究竟是谁回来了（老厂区的筒子楼只要家里有人都不锁门）。这个时候，奶奶和爸爸会热情给我介绍，这是隔壁家谁谁，你小时候还抱过你的。
等我们回去了，爷爷奶奶大袋小袋的打包好笋、南瓜、乡下的土鸡土鸭，多到你拿不动。有次，奶奶听说弟弟长痘痘厉害的很，买了四只水鸭从街上拎回家，太重了，老人家走到半路还摔了。自此我爸从有规律去探望到出其不意去探望，怕我爷爷奶奶算好了他去的日子，又要大张旗鼓的准备。
小时候爷爷奶奶总是要帮我们拎东西，我太妈则站在阳台上用目光送我们离开。太妈在106岁上去了，是全区最高寿的老人了，如今爷爷奶奶也老了，轮到他们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用目光送我们，送他们最爱的儿子和长孙女。
人活到六十岁了，忽而生出感慨，自己是父母最疼爱的孩子，这是何等的幸福。我将来嫁人，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爸肯定也视若珍宝，而我未来的孩子，会像我一样，是四世同堂最疼爱的孩子，而我到了六十岁也一定是父母最疼的孩子，连妈有时候也嫉妒说，连弟弟也让着你（宇宙中心就是我哈哈哈）。
写到此处，心里只有圆满，他人再给我的委屈、误解和冷落，也算不上什么了，家里团圆的时刻，是我最温暖的归处。
祝爷爷奶奶健康长寿，祝家人幸福，祝所有看到文字的人，春节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