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诺散文‖天下苍生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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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圆明园:万园之园,烈火中的沉默

第四节  烈火中的沉默

1860年的秋天,那个所有人都不愿提起的秋天,终于还是来了。

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攻入北京,咸丰皇帝带着皇后、妃子、大臣、太监、宫女,一大群人,狼狈地逃往热河。把紫禁城丢了,把圆明园丢了,把整个帝国的心脏都丢了。

10月6日,联军占领圆明园。士兵们像一群被放出了笼子的野兽,冲进了这座传说中的“东方仙境”。他们中有英国人,有法国人,有印度人(当时是英国的殖民地士兵),有廓尔喀雇佣兵。

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在此之前从未见过任何东方建筑,更不用说是这样一座荟萃了中国园林艺术巅峰的皇家园林。他们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金碧辉煌、美轮美奂的建筑及装饰,数以百万计的珍宝,让一群强盗两眼放出贪婪的光,然后他们开始抢。

抢到什么程度?一个士兵可以扛走一尊金佛,另一个士兵可以塞满一袋珍珠,还有一个士兵可以把一幅唐宋名画从画轴上撕下来,裹在身上当披风。金银器皿、珠宝玉器、瓷器、珐琅、书画、古籍、钟表、织物、家具、屏风、地毯、灯饰、文具、武器、盔甲……

凡是能搬动的东西,全部被搬走;搬不动的,砸碎;砸不碎的,烧毁。为了分赃公平,联军甚至还组织了拍卖会,士兵们把自己抢来的东西拿出来互相买卖,一幅宋代的山水画可能只值一壶威士忌,一尊明代的铜佛可能只换一把左轮手枪。

抢劫持续了好几天。10月18日,英国全权代表额尔金下令——焚毁圆明园。法国作家维克多·雨果在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后,义愤填膺,写下了著名的文章《就英法联军远征中国给巴特勒上尉的信》:有一天,两个来自欧洲的强盗闯进了圆明园。一个强盗洗劫财物,另一个强盗放火……将受到历史制裁的这两个强盗,一个叫法兰西,另一个叫英吉利……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圆明园里绝大部分是木结构建筑,一旦着火,几乎没有扑灭的可能。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从一栋房子烧到另一栋房子,从一个院子蔓延到另一个院子。三百五十公顷的园林,几分钟之内就变成了一片火海。火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遮住了北京城上空的太阳。几十公里外都能看到火光,听到建筑坍塌的轰隆声。

圆明园被焚毁时,园中还有活人吗?有的。太监、宫女、园户、守卫,大约还有几百人没有来得及逃出去——或者是逃不出去,因为园门已经被联军封锁了。他们在火中奔跑、尖叫、哭喊、窒息、倒下。有人被枪杀,有人被刺死,有人被活活烧死,有人被烟熏死。他们的尸体和那些被烧毁的梁柱、被砸碎的瓷器、被撕碎的书画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人的骸骨,哪些是动物的骨头。

这些人的名字,没有被记下来。没有人知道他们姓什么,叫什么,多大了,老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他们是“太监”“宫女”“园户”——这些词涵盖了他们的全部身份。他们的一生,就是为了伺候皇帝、伺候贵妃、伺候这座园林而存在的;他们的死亡,也是为了这座园林——与它一起化为灰烬。

咸丰皇帝在热河听到圆明园被烧的消息,据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可怜。”

可怜。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他不知道,或者不在乎,那些在火中死去的人比他更可怜。他的江山丢了,他可以再打回来;他的园林烧了,他可以再建起来。

可是那些太监、宫女、园户,他们的命只有一条,烧了就没有了。他们的可怜,不是两个字的叹息可以打发的。那是需要上百年的哀悼,才能稍稍抚平一点的痛。可是没有人哀悼他们。连他们的皇帝都没有。

三天后,大火熄灭了。圆明园变成了一片焦土。三百五十公顷的土地上,只剩下了砖石结构的西洋楼残迹,以及遍地灰烬。灰烬里有烧焦的木头、熔化的铜铁、碎成粉末的瓷器、烧成炭的书页以及数不清的人的骨灰。

秋风一起,灰烬满天飞舞,落在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有一个英国人后来在日记中这样写道:“那是一场黑色的雪。”

黑色的雪落在北京的上空,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落在老百姓的房顶上,落在乞丐的破碗里,落在孩子的头发上。

那不是雪,那是一座园林的骨灰,也是建造它的那些人的骨灰。它们在空中飘散,然后落下来,与泥土混在一起,被雨水冲刷,被车轮碾压,被扫地出门——最终,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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