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登白水寨,风里裹着似曾相识的气息。四年前的光景忽然漫上来——那时儿子将赴高考,学校组织的队伍里,我踩着人群的步点往上走,心里装着对前路的忐忑,也藏着对他未来的万千期许。而今日,阳光落在石阶上,恰好是他走进研究生考场的时刻。
同行的同事脚步轻快,年轻的身影很快成了远处的小点。他们大概在追山顶的风,追更高处的风景。我却在一处转角停了脚。崖边的水撞在石头上,碎成雪白的花,声响里有股执拗的热烈;风拂过树梢,叶子翻卷着,像谁在轻轻眨眼。忽然就想起庄子说的“物化”,大概便是此刻吧——人融进风里,融进水声里,融进草木的呼吸里,不必追赶,不必解释,只是静静与当下的一切相认。
身后传来同事登顶的欢呼时,我正弯腰触摸一株贴着石壁生长的小草。它的根须紧紧扒着岩石,叶片却努力探向光的方向,不慌不忙。心里有个声音轻轻说:稳住,这是你的节奏。年轻时总觉得人生是场冲刺,要追着别人的脚印,要赶在某个节点前抵达。如今才懂,真正的从容,是允许自己慢慢来,像这山间的草木,按季生长,按序枯荣。
行至岔路口,往上是四年前走过的路,往下则通向同事们赞叹过的新景。犹豫了片刻,却忽然笑了。上山有上山的旧忆,下山有下山的新趣,哪一条不是与自己的缘分?就像王阳明说的,“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风景本无分别,是人的心境给了它不同的意义。此刻再看路边的叶子,光影在叶面上流动,倒像是在说:你看,每一步都是风景,每一步都在与自己相遇。
渐渐落在最后,山风穿过林间,送来远处的鸟鸣,天地忽然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片刻的孤独,竟成了难得的馈赠。没有比较,没有催促,只有自己与山的对话,与时光的对话。想起一句话:我是冬天开的那朵花,不必急着在春天绽放。
下山时,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同事们早已在山脚等候,脸上带着登顶的兴奋。我笑着与他们会合,心里却格外踏实。这一路,我没追上谁的脚步,却追上了自己的内心——就像看着儿子从被催促着前行,到如今自己掌舵人生,原来最好的成长,从来都是允许彼此活在自己的节奏里。
白水寨的风还在吹,带着草木与流水的气息。而我知道,这场登山,早已不止是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