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变成了一只小鬼,正乘着摆渡船前往冥界。
待上岸后,有阴差盘问我。我死的糊涂,记忆已经残缺,只记得自己生前是豫州人,一生平平,具体如何,一概不知。
对于我这样的鬼,冥界有命令规定:无正规身份且不可投胎。
阴差给我指了个方向,叫我去找“鬼匠”,他们专门处理我这样的鬼。
我按着路标,寻到了“鬼匠”所在的溯生门。
关于鬼匠与溯生门,他们是这样说的:人总因失意、遗憾等等原因而选择遗忘,或太过痛苦而忘却生平,他们成为鬼后是不完整的,被称为“执”。
像我这般。
而鬼匠会帮他们寻回过往的记忆,了却心事。当执跟随鬼匠踏入溯生门,重历一遍生前要事,将残破的记忆拼接完整,学会放下,此为“消执”。
消执后的鬼才可以正常投胎做人。当然,如若不愿也可留在冥界做些事情。
我这般的鬼想来也是不常有,寻常人哪来那么多放不下的事?
以至于我刚到指定地点,一位鬼匠就注意到我,给我颗碧蓝色的珠子,又让我签下门契。他说:“鬼匠,沉折。请收好珠子,暂待两日,稍后便由我带你入溯生门。”
两日下来,我已经把冥界逛了差不多,途中还碰到几个有趣的鬼,但这些相较于记忆都不很重要。
两日后,溯生门前,沉折如约而至。
他念着咒令,我手里的珠子发出幽蓝的光芒,法阵缓缓从我脚下浮现,周围的景物逐渐变得模糊,我陷入了一片黑暗,唯有手中的珠子飞出一缕蓝光引着我向前走去。
辗转
蓝光落定的时候,我站在一间教室的门口。
不是一间。是很多间。它们叠在一起,像被风吹乱的旧照片。每一间都不一样,每一间又都一样——黑板上方贴着国旗,课桌上有划痕,窗帘是墨绿色的,阳光照进来的时候,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
第一间教室,我七岁。
班主任牵着我走进去。四十二双眼睛看过来。我的手心在出汗,另一只手攥着衣角。
“介绍一下自己吧。”
我张开嘴。声音太小了。
“什么?”后排有人问。
我又张开嘴——
“好,先坐到那里去吧,下课再说不耽误讲课进度。”班主任打断了我。她指向靠窗的空位置。
我坐过去。课桌上贴着一张课表,字迹是手写的,像是上一个坐在这的人留下的。
放学的时候,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我站在门卫室旁边等。我妈说她会来。
太阳从头顶落到西边。门卫大爷出来看了我几次。第三次出来的时候,他让我进传达室坐着。
我坐在长椅上,看窗外的天从橙色变成黑色。
我妈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刚从市场买的菜,头发被风吹得很乱。
“等急了没?”
“没有。”
“妈路上堵了——”
“嗯。”
我爬上后座。风很大。
我没有告诉她我等了一个半小时。没有告诉她我害怕她不来了。
说了她会难过。她难过了,我会更难过。
第二间教室,我十一岁。
同桌凑过来小声问:“你想跟我坐吗?”
我愣了一下。要换座位了。
“想。”我说。
她笑了,说:“那我跟老师说。”
那天下课她分了我半包话梅。我含了很久,直到梅核上一点味道都没有了。
周一。
我爸说:“收拾东西,下周去新学校。”
我没有问为什么。房租涨了,或者房东不租了,或者我爸又被调去别的地方。答案不重要。
那半包话梅还放在我书包的侧袋里。没有吃完,也没有扔。
后来我已经不记同学的名字了。
不是记不住。是不想记。记住了也没用,过不了多久就要走了。
下课的时候我翻课外书,放学的时候我一个人走。不是没有人来找我说话,是我不知道怎么接。他们聊周末去了哪里、小时候住在哪里、明年要不要一起参加夏令营。
“小时候住在哪里”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长的清单。
“明年”对我来说是一个不确定的概念。
我不怪他们。他们只是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小孩,是不敢说“下次”的。
蓝光散去。
我站在溯生门外,手里攥着珠子。胸口那个位置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沉折在不远处,靠着墙,手里翻着那本门契。他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沉折。”
“我转了九次学。”
他翻门契的手停了一下。
“从小学到初中,”我说,“九次。有的学校只待了两个月,有的待了大半年。最长的一次,一年零三个月。”
沉折没说话。他把门契合上了。
“我记不住任何一个同学的名字。”我说,“不是真的记不住。是不敢记。”
风吹过来。冥界的风没有温度,只是吹着。
“你知道吗,”我说,“在人间的时候,我从来不说这件事。因为说了也没用。没有人能帮我。爸妈也不能。”
沉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现在你说了。”
我没有回答。
但我在心里想:是啊。现在我说了。
说完之后,那个压着胸口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点。
沉折说那个珠子有限制,要隔一段时间才能开启下一段记忆。
阿声
这一次蓝光将我带到的地方,还是一间教室。但只有一间。
窗帘是蓝色的,阳光很好。黑板上写着“距高考还有234天”,红色粉笔,字迹工整。
这是高中。我在这里待了三年。三年,是我一生中在同一个地方待过的最长时间。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倒数第二排。
课间很吵。没有人跟我说话。不是被孤立,是我从来没跟他们说过话。
然后有人坐到了我旁边。他把椅子倒着跨坐,胳膊搭在我的桌沿上。
“你在看什么?”
我抬起头。一个男生,短发,眼睛很亮。
“书。”我说。
“我知道是书。我问你看什么书。”
我把封面翻给他看。
“哦,这本。”他说,“我看过。结尾不太好。”
“剧透了。”
他愣了一下,笑了。“抱歉抱歉。那你继续看。看完了跟我说。”
他转回去了。
第二天,他又坐过来了。
“看完了吗?”
“……看完了。”
“是不是结尾不好?”
“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我桌上。“赔你的。”
橘色的包装纸,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我后来吃了,草莓味的。
他叫阿声。
他说朋友之间不叫全名,叫阿声就行。朋友——他在第一次对话里就用了这个词。好像不需要什么过程,他说是,就是。
体育课自由活动。所有人都去结伴玩了。我坐在操场角落的台阶上翻书。
阿声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
“你一个人啊?”
“嗯。”
“要不要一起打羽毛球?”
“我不会。”
“那正好,我教你。”
我去了。打得很烂,发球都发不过网。他每次捡球的时候会笑一下,说“我刚开始也这样”。
放学的时候他跟我一起走出校门。
“我们不同路。”我说。
“我知道啊。出校门这段可以一起嘛。”
那截路大概两百米。路边有梧桐树。他说了一些有的没的。我记不住说了什么,但我在走。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放学路上有人一起走,是好的。
后来有一天晚自习,我状态很差。用学校里的公共电话得知,我爸的工资又晚发了。我妈说完就挂了,好像怕多说一个字我就会多想。
我趴在桌上,不想抬头。
课间,一张纸条从旁边递过来。阿声的字,有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明天早餐我帮你带,你爱吃什么?”
我看了很久。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你爱吃什么”。在家吃什么看菜价,在学校看食堂做什么。
我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字。
“粥。”
写完我觉得太简单了。但纸条已经被他抽走了。
第二天早读,桌上放着一碗粥。白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有一小包榨菜。
我喝了一口。很烫。烫得我眼睛发酸。
我从门里出来的时候,沉折坐在旁边。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看到了什么。只是递过来一碗汤。是集市上那种常见的,淡淡的甜,很暖。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沉折。”
“嗯。”
“我生前有一个朋友。很好的朋友……他叫阿声。”
沉折没说话,等我继续。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我说,“唯一一个,在我离开之后,还会打电话问我‘你怎么不说话’的人。”
冥界的天空还是那个颜色。昏黄的,像傍晚。
“我后来没怎么回他。”我说,“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回。他的人生在往前走,我的也在往前走,但走的是不同的路。我跟他说什么呢?说我在镇上教书,学生不听话,工资刚够花?他会替我难过。我不想他替我难过。”
沉折把空碗收走。
“你现在想跟他说什么?”他问。
我想了很久。
“……我想告诉他,那碗粥很烫。我到现在还记得。”
沉折点了点头,没再问。
抉择
第三次踏入,我坐在一间出租屋里。
折叠桌上摊着志愿填报指南,页角卷起,被台灯的黄光照得发旧。时间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还没睡啊?”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在看志愿。”
沉默。身后有电视声,很小。还有椅子挪动的声响——我爸在边上。
“你爸……最近厂里效益不好,可能下个月工资要晚发。”
“嗯。”
我的手指在志愿指南上划着。心理学。定向师范生。服务期六年。
“你那个定向的,”她的声音轻下去,“是不是毕业就包分配?”
“对。回来当老师。六年。”
“那挺好的。稳定的。”
“嗯。”
她没有走。她在等。我背对着她,始终没转过去。
窗外有风,谁家的窗户没关紧,吱呀吱呀地响。
“你自己想不想去?”她语速突然快了一点,“妈不是逼你——”
“我想去。”
我打断了她。
“心理学,我挺感兴趣的。”我的声音很平静。
沉默。
“……真的?”
“嗯。”
“那就好。”她走了,带上了门。
我拿起笔,在“定向师范生”那一栏打了个勾。笔尖划过纸面,很轻。
最后看到一张录取通知书出现在我手中,是哪个定向的。
我站在溯生门外,没有动,盯着手心。
沉折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过了很久,我说:“我想报的不是心理学。是地理系。”
“那所大学在省会,校门口有一条梧桐大道,秋天满地金色。”我说,“我的分数刚刚够。但四年下来,比定向多花七八万。”
七八万,我爸要修多少汽车、我妈要站多久的流水线才能攒够?
风吹过来。
“我没有选。”我说,“我没得选。”
懂事
大学宿舍走廊的尽头,秋天的风很凉。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户边上。刚跟家里通完电话。
我爸的声音比上次更哑。我妈腰不好,在流水线站的久了。学费的事,他说“爸在想办法”。
我说我去做家教、做勤工俭学。
他说“不用。你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你别管。”
然后挂了。
我在走廊站了很久。走廊另一头有个女生在跟男朋友视频,笑得很大声。
后来我还是去做了家教。每个周末坐一个小时公交,去给一个初二的孩子补数学。一小时八十块。孩子很调皮,家长也不太客气,但我做了一年。
那年过年回家,我给妈买了一件羽绒服。她试穿的时候说“太贵了”,但没舍得脱下来。
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到她在客厅跟亲戚说:“孩子懂事了。”
我当时觉得这是夸奖。
很多年后才明白,那是一个母亲的心酸。
睁眼看到的还是沉折。
“我妈说‘孩子懂事了’。”我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高兴的。”
沉折没说话。
“可我现在想起来,觉得难过。”我说,“不是因为她说错了。是因为她也知道,懂事的孩子在想什么。这点高兴缠着很多很多的无奈心酸……”
沉折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我去了忘川边。河水是黑的,但仔细看又透着深绿。水面没有波纹,但水在流。
“我生前也这样。”沉折说。
我转过头看他。
“我也选了‘懂事’的那条路。”他说,“也以为自己选对了。后来死了才发现,不是选对了,是没得选。”
“那你后来呢?”
“后来我成了鬼匠。”他说,“因为我发现,有些执念不用放。你带着它,也可以往前走。”
他捡起一颗石子,扔进忘川。没有水花,石子消失了。
同途
还有最后一段回忆,珠子的限制早已解除,可我迟迟不想再进溯生门了。
我本以为我会看到一些令人撕心裂肺痛苦,以至于让我成为“执”,可是我只看到无比平凡的一生,可看完这些,细细密密的难过一直在心里盘绕。
沉折后面大概知道我的情绪不对,他带着我去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我们坐在断桥上。
他讲了冥界的事。将他遇到的那些“执”——有一个老太太的执念是没来得及吃那一口面;有一个中年人是因为那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
执念并不需要惊天动地,或许是一个平淡的下午,造成了遗憾,困扰了一生。
我决定去看看我这普通的一生,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
桌上放着一碗清汤面。手机屏幕亮着,是和阿声的聊天记录。
我们已经很久没说话了。不是吵架,是慢慢变少了。他发他加班的照片,我回“注意身体”。我发我学生的作文,他回“哈哈哈哈哈”。对话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三个月前。
“最近怎么样?”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我很好?不算好。我不好?说了他又能怎样。
此时,我已工作四年,父母在勉强帮助我到工作后彻底累垮了身体。
父亲夏天出门修车,中暑昏迷,从此时常头晕,前年晕倒再也起不来了…
母亲一直腰疼,干不了活,被我接到学校一起生活。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面凉了。
我吃了一口,味道很寡淡。但我还是吃完了。
蓝光散去。
这一次,珠子彻底暗了。
可我的执念并没有散去,我做不到就这样放下。
后来我问过沉折,不消执是不是就没办法投胎,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沉折还说他之前和我的情况一样,他认为带着执念也能很好的走下去。
所以现在我也在溯生门前守着,等下一个“执”。
那颗珠子不再发出碧蓝色的光泽,它变得黯淡,但我希望它所包含的能帮上下一个拿着碧蓝珠子的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