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三年后再回去,老屋比我矮了一截

流光飞箭,岁月倏忽,十几年前的自己,怕是怎么也想象不到如今是这样的境遇。冬去春来,春走夏至,转眼时序萧萧。高考结束后,我第一次踏回老家这片朴素的土地。

在我的家乡,村外有条伴了祖辈半生的河,若按老辈人说的模样,它本该是鲜活的,但我自记事起,我便很少把它认作真正的河流,因为它早已不复从前模样。早年挖煤掏空了地下岩层,水顺着裂缝不断渗漏,导致河床根本存不住水。寻常日子里,河道一滴水都没有,野草顺着干涸的河道,在石头的缝隙中顽强生长蔓延。唯有暴雨过后,短暂积起浅浅一层水,来不及渗进地底,才能勉强窥见它作为河流的模样。小时候我总藏着一份遗憾。明明生在乡村,却从未体验过父母口中下河摸鱼、捞虾的乐趣,那满是活水与游鱼的童年光景,我终究无缘亲历。后来走过不少地方,我刻意留意过各处河道,但很难再寻到一汪清澈、栖着小鱼的活水。很多河床里堆满各色垃圾,塑料、杂物沉在淤泥间,满目狼藉。站在岸边望着这一切,喉间像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也说不出。

一座座闲置空屋更是挥之不去的心事。煤炭的开采,虽然带给家乡一时的兴旺与繁盛,可过度开采引发的地面塌陷,河流干涸,待到煤矿关停,这片土地便一日比一日荒凉。煤炭换来了往日的生计与热闹,却透支了脚下的土地与流淌的河水,给家乡刻下一道永远无法抹平的创伤。小时候我总觉得这些空房子黑暗、破旧、恐怖,每次路过都要加快脚步,目光紧盯着门窗缝隙,生怕下一秒就会有什么怪物从门后、窗户里突然窜出来。如今再看,只剩荒芜与冷清,儿时那种惊悚的臆想早已消散,只余下满心的怅然。村里人口日渐稀疏,动迁离开的人越来越多。年轻人揣着满腔热忱奔向大城市,奔向生活与未来,村里只余下老人还怀着那一缕割舍不下的旧念,静静地守着这片土地。我时常思索,多年之后我是否会回到这里,回到生活了近十七年的故土。其实村庄本身变化并不大,只不过离开得有点久了,都忘了自己的面孔与这片土地的相濡以沫。即使,只有仅仅三年——我却有了另一座心生眷恋的城市,我习惯了那里的空气,贪恋那里便捷的生活,喜欢在那里肆意宣泄所有的喜怒哀乐。

儿时在家乡我几乎找不到同龄玩伴,那时村落里的住户本就稀少。为数不多住的相近的同龄人还都是男孩,很少有人能陪我玩女孩子喜爱的过家家。不过我也并未觉得全然无趣,跟着他们,我见识到打啪叽这类新奇的游戏。多数时候我只是静静站在一旁观望,可那些片段,依旧是我心底珍贵的快乐回忆。只是如今,当年的伙伴早已各奔东西,亲切的昵称终究留存在了回忆里,纵然偶然重逢,恐怕彼此都难以认出对方。繁华尽处,终归是一个人走陌生的路,看陌生的风景,过往的人恍如幻影,如露如电,转身就不复相见。

辞别村中街巷,推开老屋家门,屋内熟悉的陈设瞬间勾起满脑子陈年旧事。景物看着依旧亲切,可处处又生出陌生的落差。儿时记忆里高大宽阔的家具,如今在长高长大的我眼中显得格外矮小;从前能抵到胸口的台面,现下仅仅刚没过我的腿。望着这仿佛缩小一圈的屋子,熟悉与疏离两种情绪交织在我心头。我缓步走遍各个房间细细打量,所有物件表层都蒙着一层厚重灰尘,目光掠过件件旧物,儿时与之相关的种种回忆霎时涌上心头。我翻箱寻出了初中遗留的课本与试卷,纸页上字迹青涩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当年一边贪玩一边埋头苦读的自己。老旧木家具轻轻一碰便发出咯吱声响,初听只当是老屋见我归来而生出的欢喜,可我心底清楚,这声响是木料腐朽、寿数将尽的信号。

这座老屋与我渊源颇深,它是我出生之后才修建起来的,年岁几乎与我相当,算得上陪我长大最久的“同龄人”。房屋分东西两屋,依日升日落、四季冷暖划分居所:西屋前后皆有窗,通风凉爽,一到夏日我们便搬去西屋居住;东屋仅有前窗,后侧墙壁封实挡风,冬日暖意更足,是秋冬时节的绝佳住处。我仍清晰记得每到换季换屋,和妈妈一同收拾屋子的光景。因为空出来的房间总会堆上米、面粉等杂物,每次迁居前都要彻底清扫整理,衣柜里的衣物也要重新归置:当季衣衫取出,过季衣服叠好收进柜底。收拾的过程虽劳累,可和家人忙活的时光满是暖意,收拾妥当、屋子焕然一新时,心底会生出十足的满足感。尤其自打我拥有专属书桌起,收拾整理书桌这件事我从不让旁人插手。亲手归置妥当不仅能带来踏实的成就感,往后翻找书本杂物也更为便利。百余平的屋子,角落方寸之间,全是我的童年。

这间老屋藏着我无数细碎柔软的童年心绪,但其中还有一件从小令我胆怯的事。整间老屋唯独一处是我从小到大的心结——院外孤零零的厕所。农村院落皆是这般布局,厕所离屋子距离较远,每到傍晚乃至深夜,漆黑孤立的厕所总让我心生怯意。幼时总缠着父母陪同,让他们守在一旁,深深惧怕漆黑夜色里藏着不知名的东西,好像随时会将我吞噬。进去后总要不停左右张望,总疑心墙角暗处会有视线直直盯着自己。现在想想,即便如今长大成人,若再独自回去,走到那片暗处,想必还是会下意识四处环顾,难改刻在童年里的怯懦。

从屋外回到屋里,那些害怕倒是散了,可满目的斑驳又让我重新陷入另一种纠结。我心底十分惦念这间老屋,曾默默许下心愿,将来经济宽裕了便回来彻底翻新。三年闲置之下,屋内早已满目斑驳:墙面受潮起皮,院里野草疯长,蓄水池淤满泥土,墙体遍布深浅裂缝;屋角、家具缝隙全都缠满细密蛛网,地板与墙壁相接的角落,躺着几只风干已久的虫尸,尘埃无一处不堆积。我一度想把全屋家具、墙面全部翻新,换掉这些从我出生便陪伴我的老旧木柜。长年风吹潮浸,木料多处起皮开裂,早已不堪使用。可转念又陷入纠结:这些旧家具承载了我完整的童年点滴,真要狠心全部丢弃?可若留着,它们也撑不了多少时日。我反复自问,倘若全屋焕然一新,这间屋子还会是我心心念念、藏满回忆的故乡老屋吗?取舍两难,我始终找不到答案,不知是该彻底舍弃旧物奔赴崭新,还是原样留存守住过往念想。

四季往返,流年不止,西风叶落徒生叹,雨色秋寒自生慨。叹流年,“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我眷恋着旧日的生活,那些岁月鲜活可爱,可流逝的时光不会回头,只在心头留下淡淡惆怅。我也向往更加美好的明天,生命无法永远困囿于过往,总会被时间催促着继续走。时间是最好的老师,教会了我们如何面对,如何选择,又如何放下。人人都品尝过昨天和今天的千滋百味,但明天的滋味我也很是期待。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