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奈良公园时已经暗无天光,陈嘉陆在车站旁灯火通明的商业街悠哉地吃过晚饭就坐上了返回大阪的火车。在列车上陈嘉陆把头倚在靠背上微闭双眼随着列车的晃动昏昏欲睡,半睡半醒之间恍惚自己变成一头鹿在奈良公园里到处讨要鹿饼,走过一座桥后不知不觉就到了若草山顶。那头有着漂亮鹿角的雄壮国王向自己领地的入侵者发出挑战,在一番缠斗后落败的自己退居‘二重目’陡峭的山坡上,此刻四周一片漆黑。惊魂未定之间发现矮灌木中走出那头面目丑陋的雌鹿,依然是吊睛白目,身形消瘦。自己那已经变成雄鹿的头和雌鹿的头交错在一起互相舔蹭如胶似漆,之后就是一段和雌鹿难以启齿的交合过程,陈嘉陆在自己体温上升呼吸加速无法忍受之际忽然醒来。睁开眼的陈嘉陆环顾四周,看到腰胯上盖着自己的外套才放下心来。想到刚才潮湿咸腥的梦,顿时觉得尴尬无比,脸红成一片目光无处安置。待血色从脸上退去,心情稍稍平复后陈嘉陆才发现火车仅开出十来分钟,还要大约半个小时才能到大阪的日本桥站。窘迫过后陈嘉陆的心情逐渐轻松了起来,左手边斜对面的一个女孩吸引了他的注意。这个女孩子无疑是漂亮的——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黑夜般的头发别在耳后垂到脖颈的位置,脖子细长白皙。女孩儿的头依在座位边的扶杆上,眼睛看向地面,脸上有淡淡的妆容,纤瘦的上身穿一件黑色皮夹克,水蓝色牛仔裤包裹着一双看上去充满诱惑力的长腿,脚上是一双碎花凉鞋。不大一会儿女孩儿侧过头朝陈嘉陆这边看了过来,陈嘉陆本以为自己会立即撤回自己慌乱的眼神,但事实是他并没有挪走投掷在女孩儿脸上的目光,在仔细观察了女孩儿的容貌细节之后又和她稳稳的四目相对。陈嘉陆吃惊于自己的大胆,大胆到自己的眼神已经快要融化在对方的明眸里。女孩儿没有任何慌张,依旧偏着头接受着陈嘉陆冷静又炽热的审视,过了大概几秒钟后终于首先退缩了,别开了自己的视线。短短几秒钟陈嘉陆好像经历了半个世纪那么长,长到深陷进那让人着魔的瞳孔无法自拔。女孩儿消瘦的脸颊突显了一双饱含水分灵性十足的眼睛,眼角两侧有各有一抹恰到好处的淡粉色,给她青春的脸庞增加了一丝妩媚动人的色彩。中分的短发显得活泼俏皮,头发的长度不及肩膀,露出部分的脖颈散发着少女美好青春的香味。发色漆黑的程度让人感觉这颜色是比黑色更进一步的黑,头发垂下后盖住耳朵和面颊的时候反而露出性感的神秘,被女孩儿细长的手指拨到耳后时露出削尖的下颌骨,侧脸清秀动人,只让人驻目欣赏而不能产生任何邪念。
陈嘉陆经常感叹于日本女性世界级的化妆水准,无论是在喧闹的商业街头还是错综复杂的地下车站,有着精致妆容的日本女孩总是能引起自己的注意,让人认为这是个盛产美女的国度。一路走下来经常能看到很多美丽动人的女子极为赏心悦目,但一个严重的问题是他无法看透妆容后那个真实的生命。这么说吧,陈嘉陆无法记住这里见过的任何一个美丽女人的脸,只消一会的功夫,刚才猛烈撞击过自己内心的那张脸已经模糊成一团水汽,然后在阳光下消散的无影无踪,任凭他如何努力回忆也抓不住半点印象,这个事实让他无比的沮丧。直到在返回大阪的列车上遇见对面这个女孩儿,这种沮丧的体验现在才终于被打破。这个女孩儿的美丽是如此鲜活和清晰,如同用铅字模板深深的印在了陈嘉陆的记忆里再也擦除不去。他从来没有让这么一个令自己心动的脸庞慢慢的住进自己的心里,好像这女孩儿在自己的心上打开一扇后门径直走了进来,兀自做了这儿的主人。“可惜美好总是短暂的”这真是一句经常出现又招人讨厌的话,随着这位女孩儿起身走出车厢,给陈嘉陆在车厢里留下浓重的遗憾、失落和不舍。陈嘉陆的视线直到被列车关起来的门夹断了险些掉在地上才从女孩儿身上撤回来,失落的情绪开始在他的心头蔓延。
陈嘉陆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心情让自己保持轻松愉悦的状态,却也只能品尝到自己略带苦涩的微笑。一生能遇见一次这种美人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好运气,如同村上春树小说里的百分百女孩,一旦错过此生不复相见,现在想来还真是一个令人悲伤的故事。
列车到达大阪后陈嘉陆转乘地下铁回到梅田的酒店,和妻子视频通话得知她身体已无大碍心情轻松不少,之后又简单规划了接下来去京都的行程就早早休息了。躺在黑暗中那张清晰明快的脸庞又被陈嘉陆小心翼翼的捧出来投影到脑海里仔细的回味,如同一件被自己私藏的玩具只能在没人的时候拿出来把玩一番。女孩儿脸上身上每个能被记起的细节都被摘出来进行了放大,尤其是那短暂的眼神对望更是让陈嘉陆回味无穷凭空生出许多幻想,幻想就像掉进水杯里的一滴墨汁无法阻挡的肆意蔓延扩散直至漆黑的如同现在的夜色。陈嘉陆猜测着女孩儿的身份,在头脑中赋予这个单纯的形象更加立体的性格和情感,只当她是自己头脑中创作出的小说人物肆意地发挥。渐渐的女孩的脸开始模糊,思想也凝滞下来,幻想沉入无尽的黑暗。昏沉之间那头奇丑无比的鹿出现在若草山的山顶,停留片刻之后就踏入了陈嘉陆广阔而混乱的梦的草原,展示着它健美的身形和婀娜的身姿。他的欲望如同饥饿的猎豹毫不犹豫的扑了过去——血,令人兴奋……
一夜混乱不断的梦让陈嘉陆疲惫不堪,起来已过十点。他用酒店房间的咖啡机给自己冲了一杯芳香浓郁的咖啡后开始不紧不慢的收拾行装准备动身去京都。在酒店楼下的咖啡店吃了一顿迟到的早餐后,中午时分陈嘉陆已经坐在开往京都的阪急列车那充满明黄色阳光的车厢里了。昨夜间一切光怪陆离纷繁无绪虚幻迷离下的躁动不安和陈腐不堪的充满性暗示的猩红色混乱幻觉都在明亮的阳光下无处遁形烟消云散,阳光击碎这一切就好像杀死躲在黑暗中的细菌。
列车抵达京都后陈嘉陆又经过一系列地铁换乘走出三条站,步行来到位于祗园附近事先预定好的酒店,抬手看表时间接近下午一点。这家酒店看上去现代又干净,装修的简洁明快,虽然并不符合祗园地区浓烈的和式风格,却让人感到舒适惬意。办完入住安顿好行李之后陈嘉陆迫不及待的置身于祗园附近的小巷之间,慢慢向清水寺的方向前行。午后的阳光洒满古朴的街道,微风轻轻的从中间划过,京都给了陈嘉陆相当好的第一印象。走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完全不同于大阪的喧嚣热闹,两旁低矮的房屋大多不过两三层,安静的京都让他身心放松又平静,看上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城市,如同第一眼见到的列车上的百分百女孩。祗园附近的小巷众多,街道干净整洁,建筑风格强烈,陈嘉陆流连其中乐此不疲,晃晃悠悠之间转到三年坂的石阶路上。突然出现的大量游客才让他清楚了解祗园毕竟还是旅游签到的热门去处,没有游客的街道才是不正常的。顺着人流向上走,沿街两边的店铺都在卖大同小异的纪念品和食品,陈嘉陆高涨的兴致顿时减半,在看到清水寺门口的人群时则完全消失殆尽了。他在寺里面走马观花的看上一遭后就沿着寺庙后面的小路下山去了。
如同是钻进下水管道的老鼠,陈嘉陆迅速将自己投身于数不清的街巷之中。没有了游人的街道令他安心和舒畅,街角一处自制各种口味雪糕的牌子引起了他的注意。走过去发现这是一家店铺沉降在地面以下的咖啡店,顺着台阶走下去是个别致的小院子,敞开的大门口摆着一张桌席和两把椅子。陈嘉陆点了咖啡和自制鸡肉汉堡后就坐在门口观察这个小巧的咖啡店和更加小巧的院子。店门口的街道很少有人经过,陈嘉陆就这样一边喝咖啡一边发呆打发时间,店主是个中年男人,说起话来声音低柔,正在吧台后面给自己准备汉堡。陈嘉陆低头对着地图规划接下来的路线,他在八坂神社和二条城的位置做下标记,准备今天剩下的时间步行前往这些地点。根据刚才清水寺的经验,陈嘉陆对这些景点没有特别期待,只是准备享受到达前的过程,前往的路线也没有具体规划,只有方向是明确的。他收起地图心满意足的大口吃完手里剩下的汉堡,临走不忘带上一个混合水果味雪糕。
从清水寺到八坂神社同样是兜兜转转如迷宫般的街巷,陈嘉陆显然已经沉迷于这种毫无头绪的闲逛——没有时间的压力,不在乎目的地景色的好坏,享受抵达之前的过程似乎才是他最大的乐趣。随便抬起手机拍下的街角、店铺,即便是一个小巧的停车场也可以在周围建筑的烘托下呈现出别致的一面。和其他寺庙的基本格局并无二致,八坂神社给陈嘉陆带来的唯一意外惊喜是一场正在这里举行的盛大日式婚礼,传统之中又带有很多现代的元素。参加过日本同事婚礼的陈嘉陆可以分辨出这是一个颇具规模的婚礼,单是拍照摄像和服务新郎新娘的工作人员的数目已经不再少数,加之神社内驻足观看的游客,场面热闹非凡。这份热情显然也感染了陈嘉陆一路保持下来的波澜不惊的心情,没有什么比在这样一个晴朗天气里的一对年轻新人的婚礼更令人振奋的事情了。陈嘉陆没有继续看下去——他已经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于是转身朝神社大门方向走去。
出了神社的西门继续往西就是鸭川附近的商业街,久已闻名的鸭川河水清澈,两岸众多品种的樱花树已过花期让陈嘉陆颇为遗憾,不过翠绿茂盛的树冠依然和河水相得益彰,坐在河边树下乘凉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鸭川把带有浓厚日本风情的祗园挡在了河东岸,一个现代的京都就出现在陈嘉陆眼前。虽说是现代的京都,和东京大阪这种城市相比还是具有更多的古典美和质朴的气息。更少的人流,更低矮的房屋,更安静的街道,陈嘉陆认为京都从风格上来说更加接近自己长大的城市,因此心里倍感亲切熟悉,同样是被时代抛弃的城市,或者说它们都只存在于属于自己的时间河流里,人们生活其中缅怀过去。陈嘉陆虽久居于上海,却生长在一座北方城市。多年未回家乡的他其实内心非常渴望回到那座属于自己的城市,找回那些自己熟悉的味道。少年时代的陈嘉陆经常让自己迷失于城市各处的大街小巷,不问目的兜转迂回,发现浸泡在那座老城中的时间痕迹,享受独处的悠闲时光,拍下这座城市在自己眼中独特角度下的剪影,一切都是那么悠然自得。然而当下现实中诸多牵绊掣肘,他心里清楚已经回不去了,回不去自己的少年时代,回去不自己心中的故乡,回不去梦想中的生活,在上海扎根生活了10年却仍然感觉自己在漂泊。
陈嘉陆照旧转进商业街中的小巷。城市繁华的千篇一律,背后街巷里的世界却丰富多彩姿态万千。菜市场门前的一片空地上,一架滑梯一座沙池和两架秋千组成的街角公园里空无一人。公园背后是一所小学,想来放学后的这个地方一定会被孩子们占据,嬉笑吵嚷,而此刻却空旷安静,只有陈嘉陆荡秋千的声音吱嘎作响。棉花糖一般的白云一团团粘在靛蓝的幕布上,风都吹不散撵不走。风累了,就停了。
陈嘉陆坐在秋千上发了好一会呆才悻悻起身又带着些许满足的离开。在一片公寓住宅区的街巷中他又仿佛被细密蛛网缠绕的飞虫般陷入其中。宽广的御池通在走过一段小路转过拐角后突然横亘于眼前,让陈嘉陆猝不及防;他犹如被捕猎的蜘蛛意外放生后居然心生留念,稍作停顿才迈开脚步沿着这条每年作为京都祗园祭游行的主要路线慢慢往二条城走去。
虽然时已近晚,依然众多的游人让进入二条城的陈嘉陆深感化蚕为茧的束缚。被裹挟着走马观花的逛了一圈后就迅速离开了,出来后亦如化茧为蝶的轻松让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一边慢慢步行着回祗园的酒店,一边考虑以怎样一种方式完成接下来几天的京都之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色的幕布缓缓垂下;夜的舞台华灯初上,京都这一天中的下半幕剧悄无声息的开始了演出。略感疲惫的陈嘉陆选择沿着御池通的大道直接返回酒店,途中选了一家无需花时间排队的店饱餐了一顿。从餐馆出来往东步行没多久再次经过鸭川,夜色中的鸭川此时如同上过了妆容的艺伎粉墨登场,自然有了别样的风情,沿河西岸众多料亭在橘黄色灯光的映衬下俨然和白天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如同进入了宫崎骏的奇妙幻境。这些店就在如此气氛中迎来它们一天中的黄金时段。陈嘉陆顺着河提往南不紧不慢的晃荡着,傍晚的风被鸭川河水过滤后有些微凉,他的目光凝聚在河水被岸上店家照亮后泛出的闪烁的波光上,随后沉入黑黢黢的河底,心情也跟着慢慢沉静下来,蔓延开的孤独感逐渐浸透他的单衣,被风吹过后在心里打了个寒颤,他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把手伸进了口袋。前面两个身穿和服手提编织灯笼的年轻女孩的笑声把陈嘉陆泡在河水里已经冰凉的心情又打捞上来,脑海中又逐渐中浮现出奈良线近铁上年轻女孩的脸——嘴唇漂亮的曲线上翘出美丽的弧度,还有眼角那一抹过目不忘的粉红让陈嘉陆此刻心情解冻的同时又感到深深的失落。突然涌出强烈的无处安置的情感让他无比抑郁。如果当时可以的话,自己会和这个女孩说点什么才不会让自己陷入现在的懊悔和失落中呢?结果也许无论如何都是一样不可避免的。陈嘉陆加快脚步往酒店走,希望用一个热水澡和安稳的睡眠抚平起伏不定的心绪。
十五分钟后当陈嘉陆推开酒店的大门时,感觉心脏突然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血液直往头顶蹿。喉咙干涩发紧却忘了用吞咽去缓解,胸腔内巨大的压力顶得自己呼吸不畅。百分百女孩好似从刚才自己的头脑中直接走出来一样,站在面前的柜台边办理入住。陈嘉陆忘了迈开脚步,酒店员工朝他说了句欢迎回来才让他缓过神来调整了呼吸。女孩闻声也扭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让陈嘉陆又是一阵慌乱不堪,完全没有了在列车上眼神接触时的镇定。女孩穿着碎花长裙,手里拎着那件黑色的皮夹克,脚上穿着墨绿色高跟鞋笔直的站在柜台前,右侧的头发别在耳朵后面。随即女孩儿收回了视线继续低头用笔写着什么。
陈嘉陆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鼓起勇气从女孩儿身边走过去的,只记得经过的时候闻到薄薄的花香,他禁不住朝女孩儿身后望了一眼,女孩儿眼角太阳穴附近的淡粉色依旧显眼,陈嘉陆认为这神来之笔的彩妆不会再适合其他任何的女人了。消瘦的肩胛骨从浅色裙子的布料中突显出来衬托着女孩儿美丽挺拔的背部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