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来我要写的是赵伯和李叔。他们都是田东籍人,李叔比赵伯先来到农技大院,与我交集也更多,所以先写他。
1975年4岁的我来到大院就见到了李叔(名禹),他是精作站的技术人员,比我父亲小几岁的样子,浓眉大眼,说话声高气足,最爱拿我们小孩子开玩笑。我自小就比其他孩子肤色黑,整天在外面疯野,经常大热天与小伙伴上山下河玩耍,皮肤晒得黝黑。一次院子里大人们饭后聚集闲聊,李叔看见在一旁玩耍的我们,随口说笑,说我长得像”亚非拉”人。那时我已八九岁,认得些许汉字了,虽不知“亚非拉”是指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亚非拉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也不知道那时的中国正大力支持亚非拉民族解放运动,但我知道与我肤色有关。此后华姐等几个大人见我就叫“亚非拉”。这个没有恶意反而有些亲热的外号,一直到我读了大学放假回家,大院里仍有几个年长的叔叔阿姨用这绰名招呼我。
大约1978年,李叔的妻子苏阿姨,携三个女儿和一个阿婆出现在大院里,李叔一家人终于团聚了。李叔的三个女儿分别名叫秀红、秀珍和秀丽,一个个长得像她们的名字一样清秀可人。之前她们一直随母亲生活在田东乡下农村,如今来到父亲的工作地,就像我当年初来隆林一样,只会讲一口壮话。不久,学校开学了,李叔带阿红和阿珍去幼儿园报了名。可到正式开学的那天,她俩哭闹着不愿去上学,李叔左哄右哄丝毫不起作用,最后失去了耐心,大吼起来,用小棍子”啪、啪”地敲打地面,以震慑这两个抱着妈妈的腿不愿上学的孩子……如此局面,持续了一个多星期……当时我刚上小学,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会不愿上幼儿园?现在想来,她们是因为缺乏安全感——初到陌生地,周围都是陌生人,甚至连父亲对她们来说也是陌生的,也是为难了她们。
李叔家的阿婆要特别写一笔。她和当时所有农村壮族老年妇女一样,穿一身黑色唐装,结发髻,戴头巾。她有七十岁上下了,背驮得很厉害,几乎呈90度。她是大院里最沉默的人,因为她老年耳聋。听父亲说。她并不是李叔的母亲。而是他的姑姑。李叔还有个弟弟,早年两兄弟没了父母,是家中两个姑姑带他们过生活,抚养他们长大,这也使得两个姑姑错过了出嫁的年纪,一生未婚。如今李叔两兄弟分别一人赡养一个姑姑,照顾她们的晚年生活。李家三姐妹经常跟我玩耍,从阿红口中我知道她的叔叔名叫李苍,在钦州当医生。
因为阿婆耳聋,李叔和苏阿姨跟她说话时只能放大声量,几乎整个大院的人都听到了,可阿婆还是听不到,一脸茫然。于是经常看到三个小姐妹小嘴贴到阿婆的耳朵当传话人,从阿婆脸上露出的笑意可知,她听到了。作为干部家属,来隆林一两年了,苏阿姨还是没能安排工作,于是他们在大院对面的山上开了块菜地,种些蔬菜卖以补贴家用。李家阿婆平时并不闲着,她每天都去菜地默默地忙活,为这个家出力。
李叔是个性格爽朗的人,与我父亲无话不谈,但他说话有个性,不时会冒出一两句”黑色幽默”,让你一时反应不过来。李叔也是个热心肠的人,左邻右舍有事找他,他总会有求必应。李叔可以说是我家的恩人。
那是1979年左右,县公路局修整扩宽县郊公路,这条公路从农技大院旁边向城西延伸,经过那弄村村口,再往乡下去;从公路两旁对峙的大片裸露的黑色岩石可知,当年劈山修路何等艰难。施工队来了,民工们用钢钎、铁锤在岩石上凿炮眼,然后放炸药、雷管点炮炸山。点炮时间是在中午十二点后,那个时段公路上边的新州二小和隆林二中已放午学,路上行走的人也少。“放炮啦!……放炮啦!……”有人把守在公路两头吹哨,哨声尖利又疾促,驱赶群众远离,我们小孩听到哨声也都赶快往家里跑!炸炮的地方距离农技大院不足200米远。大人交待过:要呆在大平房的屋子才安全(因为大平房有天花板),不能在旁边简易搭建的厨房里;等炮声结束,哨声再次响起,提示危险解除,才能走出屋子。又是吹哨放炮的一天,我和弟弟已在屋子里了,我奶奶原先在厨房做午饭,听到哨声她也进到屋子里了。屋子与厨房中间是天井,只有5米左右的距离;从哨声停止到炮声响起,约有三五分钟的时间间隙。我奶奶在屋子里呆了会儿,心里惦记着灶头锅里正在煮的菜,她心怀侥幸又几个快步走进了厨房。就在不到10秒钟的时间,“轰轰”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响起,接着听到碎石劈里啪啦砸在屋顶的瓦片上。我听到奶奶在厨房叫了一声,原来她被掉落的瓦砾砸中了头,额头上方的头皮冒出鲜血……大约过了半分钟,炮声停息,哨声响起,住在我家平房对面的李叔最早知道我奶奶受伤了。当时我爸爸下乡不在家,妈妈下班还未到家。李叔看到我奶奶头上鲜血直冒,果断地说,”去医院!”,然后高大的他背起我七十多岁瘦小的奶奶大步往医院去,(医院距离大院走路有七八分钟路程,当时我只有8岁,没想到应该跟去)……,等到我妈妈下班到家,李叔已带着头缠纱布的奶奶从医院回来了。我听到李叔对我妈妈说,“还好,只伤到头皮”!我奶奶和妈妈自是感激不已,我爸爸的感激要迟后一个星期!
在此先搁笔,至于赵伯,下一期再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