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是爷爷的弟弟,父亲的叔叔。我们这一辈儿的兄弟姐妹都喊二爷爷,因爷爷俩字连音,喊顺口了就只喊二爷。
二爷已经过世十七年了,安眠于老家的祖坟里,和母亲的墓地相隔不远。母亲过世时,在祖坟,叔叔曾指给我看,一堆陇起的黄土丘,旁边长着一棵孤伶伶的柳树。奶奶那时总说那棵树不吉利,要砍掉。
二爷在我的印象里是很疏离的亲人,固执、乖僻、沉默、寡言,颀长消瘦的身形,似乎没有人喜欢他,而二爷也刻意的与我们保持着一定距离。
可能因为他的寡言,打小就觉得二爷是一个很神秘的人,似乎有很多故事。
从我记事起二爷就独居一个小院子,从奶奶断断续续絮叨中,也大体知道了原来二爷年轻时也曾讨过一房媳妇,但不知为何被二爷赶走了,从此二爷一直独居,因他性格的孤僻,街坊邻居也很少和他相往来,总是只身来去。
儿时我和姐姐经常去二爷居住的小院子玩乐,在那里常会找到一些很有趣的东西,一些线装的小人书、外圆内方的古字钱、还有一些古书籍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那时不觉得那些那些东西宝贝,玩过后都随便丢弃了,现在想来可都是宝贝呢。
有时二爷爷也会从他藏蓝色中山装的衣袋里掏出一些水果糖给我们吃,我总是怯怯的伸出手,二爷爷微笑着看着我,把糖果轻轻放在我手心。那时会觉得他很亲切。
二爷是一个非常有才艺的人。
在老家的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会供奉神龛、神位或各路神仙的画像,以求保佑家人平安、富贵。而画这些神像的手艺人也很被当地人尊敬。二爷当时也做过这种手艺人。父亲说那时二爷的手艺在村子里也是属一属二的,很多人家都以家里能有二爷画的神像为荣。而二爷的这种手艺却完全是自学,没有拜过任何师傅。
那种神像画是用各色颜料画在一块经过特殊处理的白粗布上,共有八十一位神仙,都为半身像,手执各式法器,从上到下紧密的排列在一起,色彩艳丽,能保存几十年都不变色。
只是这种手艺在我们这一辈人眼里却多被嗤之以鼻,现在想来觉得那种技艺也是一种独具地方特色的民间艺术。应该象山西的剪纸、面人、高跷秧歌一样被传承和发扬。我不觉得那是迷信,更愿意说那是当地人的一种美好信仰。
在家里奶奶、外婆、母亲都是这些神仙的忠实信徒,逢年过节逢初一十五都是雷打不动的焚香祷告。
只是再往后,供奉这种神像的人家也越来越少,年轻的一辈不再有这些信仰,即使有也只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立一个毛笔书写的牌位,或干脆在商店里买一印刷品的神像来供奉。
二爷的这门手艺也渐渐无人问津了。有时为了打发日子,二爷也跟着村子里的八音队跑一些婚丧嫁娶的人家,打个板敲个鼓什么的,混迹于那种喧闹的场合,打发那些漫长而孤独的岁月。
印象里二爷几乎和我们没来往过,我也只是在奶奶住的院子里碰到过几次。二爷看到我也只是很局促的笑笑并不与我说话。
奶奶总嫌二爷不争气,给他讨的媳妇被赶走,自己住的小院子又被邻居算计以很低价格买走,每每过去奶奶家都要被奶奶数落半天,几次三番后也很少走动了。
最后一次见二爷的时间已不记得是是什么时候,可能是我十几岁时或是更早。只记得有一年回去姐姐说二爷爷过世了,过世两天后才被发现,院门倒插着,父亲翻了墙头才进去,和叔叔一起料理了后事。
虽然对二爷说不上有多深的感情,但听到二爷这样一种生命的结局,心中还是不免感觉悲凉。父亲从二爷住处拿回来一些很陈旧的书籍,书页已经卷的不象样子,散发出一种浓重的书油子味道,有一本的封面上依昔有《七侠五义》的字样。我猜想这些书可能是二爷临终前唯一一直陪伴他的东西。
我想象不出那个孤独的老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生命尽头的。
二爷爷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老人,是那种生命一但消忘就不再会被人们记得的人。在我们那个大家庭里,他是一个被我们遗忘的人,从生到死都从未被重视过,没有人真正走进过他,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所思所想,一个人静悄悄来去,不与任何人发生关系…,但二爷在我的印象里却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很多的时候,脑海里总是不经意的出现他的影像,想起那个孤独、沉默、消瘦的老人,心里总会升起一种莫名的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