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爱人买回来几斤红薯，削皮后同饭一起煮。这些红薯煮熟肉色是蛋黄的，很软糯不噎喉。不像那种红皮白肉的，成粉状，太干，不就水无法下咽。
愛人喜欢吃这种黄肉红薯，她说这种甜甜的软糯好吃，说她小时候家里穷，红薯煮饭是常态，最怕吃白肉红薯，又干又粉难下咽，有时被噎得歪着嘴巴、眯着一只眼，拉长脖子轻拍前胸，喉咙被卡得生疼，慌慌张张找水喝，完了还饱嗝连连。以前我对这个也有同感，也很排斥吃红薯。如今偶尔吃吃，也挺好，也不挑软糯还是干粉，感觉都不错，各有风味。
记得小时候，红薯藤、红薯皮和那些细小的红薯仔剁碎，加上青草，糠壳一起煮熟喂猪，大一点的红薯留下来，夹杂在大米里补充口粮。母亲为了让一大家子都能填饱肚子，她是煞费苦心：先是把红薯切块蒸在米饭上，盛饭时每碗加两块，多吃几顿，大家厌了；母亲又把红薯切碎和大米混在一起煮，大家没得选，不吃也得吃；有时又做成苕粑粑给大家当零食冲饥。反正能想的招数，都用上了。彼时，不仅我们家如此，绝大多数农村家庭亦是如此。洋芋跟红薯就不一样，吃法多样，亦为饭亦为菜，我不曾厌倦，反而热衷此物。
小时候我没见过紫薯，去到外面打工才吃过，还蛮稀奇，而且这玩意儿老贵，不晓得谁把这价格炒得这么离谱。不过整体来讲，红薯的身价都较往年高出很多：一来是种得人少了，物以稀为贵；二来城市人吃多了山珍海味，想忆苦思甜搞养身，吃粗粮，把红薯的档次提高到与健康挂钩的层面。以前农村人吃怕了的辅食，如今都是拿来喂猪的，却成了城市人养身香饽饽。更有人靠卖烤红薯拿下百万资产。真是此一时彼一时，想想都让人费解，不可思议。
红薯的确给我儿时带来不可抹灭的饱腹功劳，也同样留下难以忘却的童年往事。
记得那时农历八月，已是秋高气爽的季节。田间红薯藤蔓错综地铺在土地上，往日茂盛地绿叶已失去了昔日的光彩，营养不良似的萎黄着，完全覆盖不住底下的土层，裸露出来的土包，像要被什么撑破似的，皲裂出一条条弯曲的细缝——该是红薯在地里憋的慌，挣扎着想从地里冒出来，调皮又张扬。扬起锄头挥力挖下去，翻过来就是一簇大大小小粉红皮的红薯，每个红薯都拖着个小尾巴，像一只大老鼠带着一群小老鼠。妈妈在前面挖，我几兄妹在后面捡，也如同一只大兔子带着一群小仔子，在土地里撒欢。夕阳驾着白云缓缓落在了远处的山头上，照耀出万千条灿烂的七彩光芒，像一只只利箭射向大地，映得西天一片金黄。
妈妈撑起腰杆立着锄头，一手叉腰一手支着锄把，回头朝我们微微喘息着说：捡干净点，大的做苕粑粑，小的喂猪，猪喂肥杀了过年。她脸颊边的几丝长发，随着秋风桀骜不驯地摇曳。夕阳的余晖衬在妈妈的脸上，红彤彤的，额头上悬着几颗汗珠，悄无声息地滑过妈妈的脸颊，混着红薯的腥味落入土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几条细痕若隐若现。
除了挖自家的红薯，我们也会到别人家的红薯地捣蛋。读小学那会儿，早晚饭在家吃，学校又不提供午餐，同学们一个一个都饿兮兮的。学校旁边有好几片红薯地，正茂盛的长着藤条，绿荫荫的薯叶长在藤蔓上覆盖着土地。离挖红薯还早，地里的红薯却已憋出大脑袋。我们那老旧的教室有一扇破窗，我们几个调皮的同学，趁自习课老师不在，偷偷从破窗钻出校外去拔红薯。红薯是可以生吃的，味微甜，咀嚼起来“咯咯”脆，只是吃多了容易放屁，特臭，而且啃食红薯会使腮帮酸软。时常人们在田间干农活时，饿了就拔拉几个生吃用来充饥。有人闻到臭屁时，就会捏着鼻子问：哪个吃红苕了？放屁臭死啦！
我们找来一根粗树枝当锄头，刨开泥巴，没几下就挖出一个圆滚滚的大红薯，这红薯真大，足有菜碗大，比普通红薯大两三倍。后来才知道，这是刚引进来的新品种，老百姓称之为“傻瓜红薯”，每株只有一个。我们几个偷挖了好几个带进教室，用削笔刀削皮、切成小瓣分给每一个同学，教室里到处传来此起彼伏地“咯咯”咀嚼声，大家嘻嘻哈哈地乐在其中。我们是快乐了，就是不晓得红薯主人发现地里的一片狼藉，会不会站在田埂上，叉着腰、提着嗓“千里路远骂知县”（方言，意为骂了没人听得见，骂了也白骂），这就不得而知。
童年最窘的“社死现场”：有一次，正分着红薯，班主任来了，她是一位女老师。我着急忙慌地把红薯往课桌盒里藏。那时的课桌和板凳都破烂不堪，桌子腿摇摇晃晃，板凳随着身体的扭动还发出“嘎吱嘎吱”的叫声，似要散架一样。班主任在讲台前滔滔不绝地讲课，同学们也聚精会神地听课。突然，前排同学伸个懒腰，身子往后一靠，板凳一偏，他一个踉跄推歪我的课桌，藏得严严实实的大红薯，不知所以然地咕噜噜滚了出来，像个睡得迷迷瞪瞪的小胖子，滚到了走道里。老师诧异地望向红薯，又转眼看向我，同学们哄堂大笑，我的心慌得不行，脸上火辣辣的 ，手心直冒汗，羞怯地真想找个耗子洞钻进去，窘迫之感无以言表。慌乱之中我赶紧起身捡起大红薯重新塞进课桌盒。还好，老师并没有追究这红薯的来历，她心里肯定认为是我从家带来吃的。一阵骚动过后，教室很快又恢复正常，一场尴尬就这样烟消云散。
如今偶尔想起这些事，总是忍不住会心一笑，儿时的熊孩子，转眼已成二十多年后的成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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