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30期“静”的专题活动。
夜色沉沉,星月黯然。
付怀安十指交叉垫在脑下,太阳穴上蚯蚓在一拱一拱地蠕动。他厌烦地咬了下嘴唇。
“爸,离了。”
付晓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有气无力像是霜打的茄子,晃晃悠悠又如快要坍塌的墙。
“干啥中了啊,瞧瞧那猪养的,没见到一分回头钱。”
“一家人能指望什么过日子,穷的连件衣服都买不起。”
“我姑娘嫁给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王义的眼睛瞪得溜圆,扭曲着的脸上挂满了鄙夷。
付怀安挺了下身子,鼻头一紧,有热浪从胸腔拥上来。太阳穴上的蚯蚓努力动作,慌乱逃避眼睛里喷出的火。
头痛眼睛缓缓闭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一连几宿了,别再想先前的事了。都熬成啥样了,快睡会觉吧。”
瞧见付怀安一脸憔悴的样子,老伴张春梅心疼地劝说着。
冷静!
冷静!
付怀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数日里身心备受煎熬,血管里的液体一直沸腾着,不知道什么时间薄壁会突然间迸裂。
“付怀安的儿子离婚了。”
“啥时候的事,这样的人家还会出这种事?”
“嗯,就在前三四天。”
街里商店坐着七八个常客,吃过饭在家待着无聊,便过来凑在一起插科打诨。
店主人自是十分喜欢,有他们在不仅增添了人气,而且喷云吐雾间会买盒烟,累积一点收入。同时又可以从他们口中听到屯中新闻,平添情趣。
“这样的人家也会出这种事,真想不到。究竟因为啥呢?”
店主人伸长了脖子问道。
“因为钱的事吧。”
“怎么呢?”
“听说,王义姑娘小敏想让付怀安老俩口拿出二万元钱来给自己买牛,可是老俩口守着过河钱,说啥也不同意。”
“按理说,老付家那可是正经八百过日子人家。老俩口能干,近些年可是攒了不少钱。”
“再有钱也架不住花,估计打兑完儿子结婚,老俩口手里能剩下三五万不错了。”
“小敏买牛做什么呢,现在牛也不值钱?”
“你以为她真想养牛,是找借口往自己手里搂钱呢。啍,现在的年轻人都可着自己。”
“可是,可是老付家祖祖辈辈老实巴交过日子,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家,怎么也要摊上这样的事。”
“王义那人你还不知道,占奸取巧又势利眼惯了,瞧见付晓老实没什么本事,又从他爸手里抠不出来钱,便怂恿姑娘离婚,还编造姑爷一身的不是呢。”
“要我说呀,老付也是不会处事,怎么就因为不舍得往外掏钱,眼睁睁看着儿子离婚呢?”
“嘘,小点声……”
付怀安埋头走进了商店,他突然感觉到店里有些异样。刚刚还听到人们说话声,现在却出奇地静,此刻有一根针掉在地上都会被听得清清楚楚。
是自己的缘故,刚刚从外面听到只言片语中,他们好像有提及自己,一准是在议论付晓离婚的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此刻付怀安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过了大半辈子了,自己最看重名声,平日里为人处事本分、谨慎,生怕闹出什么事被人笑话。
可这次自己算是丢大发人了,儿子离婚在他看来是件极不光彩的事,人前人后不仅要被耻笑,还会被人家议论大人、孩子都是多么无能,不然怎么可能会弄得离婚呢?
“老哥,买东西啊。”
店里唯有一人看向付怀安,主动搭讪。其他人则有的故意埋头看向地面,有的故意扭头看向别处,躲避着付怀安一时间扫过来的目光,好像刚做过亏心事,怕被发现一样。
“拿壶酱油。”
“好嘞。”
店主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丝毫看不出别样。
但他知道等自己转身出了商店,店主和常客们一定是要对着自己的背影指指点点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被戳得千疮百孔,就着周围的空气透着丝丝冷风。
付怀安顿觉后背一阵发凉,不由收紧了身子。心里想着自己以后是万不能出门了,他怕了今天人们在面前的不言不语。怕了闪避又要集合投射过来的目光,那里面居然会有吃人的东西。
“王艳玲,王艳玲。”
付怀安咬牙切齿地叩击着王艳玲几个字,恨不得将它撕碎,嚼烂,吞进肚去再吐出来。
冷静!
冷静!
付怀安强按下心中的愤怒,从店主人手里拿过酱油壶,匆匆离开。很害怕自己一时忍不住失态,随即从周围招来那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吃人东西。
一连十多天了,付怀安内心烦躁到了极点。
血栓病医院里,出入病人横挎着胳膊,拐着脚怎么看怎么别扭,但情况总要好过老伴。
张春梅不能下地,大小便都要在病床上解决。
真是越瘸越架棒子打,赵怀安感叹自己这么不顺呢。先是儿子离了婚,接着老伴患了脑血栓病。噩运都让自己摊上了,他感觉自己马上要发疯。
儿子离婚,正愁眉苦脸地在打发着日子。
屯中的人们都在瞧着笑话,眼中自己成了最为瘪脚的演员。
老伴脑血柱如果不能自理,以后生活要怎样维持。
白天思绪繁乱。夜里,无边的黑暗像一座大山横压下来,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冷静!
冷静!
付怀安极力让自己大脑保持清醒,自己可不能再出了什么状况,万一自己病倒了,这个家怕是要散了。
“哥,怎么付晓离婚了。”
表妹杨雪打来电话。
“啊,是。”
付怀安刚刚收拾完老伴大小便,扶她躺好,忙不迭的接通电话。此时他正不耐烦,多日在医院里待着,感到窒息,精神疲惫。
“听说孩子想买牛,让你拿钱没给,结果弄得俩孩子离了。”
表妹语气平缓,却感觉字字带着点儿挑逗性,隐隐地带有埋怨和指责的味道。
“什么话,你听谁说的!”
赵怀安早已薄弱的神经吹弹可破,抑制在心底的愤怒突然间就喷发出来,语气变得十分暴躁凌厉。
“是不是这么回事吧!”
杨雪不禁提高声调反问道。电话中表哥传过来的一丝冰冷,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啥人呢,好意关心你,但看语气感觉有什么不满冲着我来了。
“你知道个啥!”
付怀安彻底被激怒了,表妹最后急促的语气竟带有一种兴师问罪的意思,让他不能忍受。
“我啥也不知道,没人管你家破事!”
杨雪赌气挂断了电话,“你知道个啥。”这话听上去那么刺耳,很明显表哥对自己表达了十分不满。
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吗,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她想不通。
“哼!”
这边付怀安气呼呼地直接将电话摔到了病床上,“好你个杨雪,有谁求你管我们家的事了吗。”
再说你嫂子患病,你也不关心一二,哪怕你杨雪打听打听状况也是那么回事,还算亲戚吗?
倒是付晓离婚的事上心,又不见半点安慰,却好象直替老王家说话,胳膊肘往外拐,这还算是自己的表妹吗?
付怀安越想越气,从床上抓过手机删除了表妹电话号码。
冷静!
冷静!
可是付怀安这次真是做不到,外人再怎么样看待自己还能抗得过去。但这可是亲人呐,是要送上温暖的呀!可是——,表妹的冷语是压在自己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精神完全崩溃了。
一晃三五年过去了。
付晓重新找了对象结了婚,终于是了却了付怀安一块心病。
街上人们对付怀安儿子离婚一事也早失去了关注的热度。
张春梅血栓病落下了后遗症,有幸大小便尚能自理,劳动是不可能的了。
付怀安多少适应了生活现状,心里上唯一放不下的是和表妹的关系。
几年里,自己和杨雪完全断绝了音信。想想也是自己的过错,表妹当初打听付晓离婚的事肯定是出于好心,自己态度反感是由于当时心情不好,情绪过于敏感、偏激、不冷静,言语间误会、冲撞了表妹。
付怀安心里一直愧疚着,不知道表妹现在生活得怎么样,她的孩子小虎也应该成家了吧。小虎小时候是多么可爱调皮,有次去他家串门,驮他在肩膀上,不曾想竟撒了自己脖梗子一泡尿……
想到小虎,付怀安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三岁时,母亲患病去世,是姑姑把自己带在身边照顾,给予他母亲般的温暖。一晃照顾到自己长大。就是看在姑姑的面子上,自己也不能和表妹的关系弄僵。付怀安有些懊悔不已。
“付晓,把你姑杨雪的电话告诉我一下。”
“爸,你不是把她号码删了吗,还要它做啥。”付晓纳闷。
“我想给她打个电话,缓和下关系。当初是我心情不好,情绪上头不够冷静,语气暴躁伤了她的心。”
“一晃都过去好些年了,还有必要再联系吗,况且她会不会搭理你。”
“试试吧,不然我心里不安。她要是真的不原谅我,也就不想这件事了。”
电话拨了过去,打通了却一直没接。以为手机会不在身边,付怀安挂机隔会又拨通电话,可又是没有接。
“你姑这是故意不接我的电话啊,看样子真是生了我的气,不想理我了。”
“有可能。”
付怀安不禁皱起了眉头,点燃一颗烟叼在嘴里,看着烟雾在空中缭绕,沉默了半天。
“既然电话打不通,我就直接上她家里去,看看她啥态度。”
付怀安掐灭了烟头。
“早知道这样,当初何必对人家态度不好,惹到人家不想理你,现在却要热脸贴冷屁股,想想有多难堪。”
付晓看着父亲下了决心去拜访表姑,不禁心里念叨着。
在商店买了一盘香蕉,几斤苹果,一箱纯牛奶,一箱杏仁露。
付怀安来到了三十里外,表妹杨雪家。
院落、房屋还是老样子。
看门狗还是那只看门狗。一身锃亮的黑毛,乌眼珠,白眼仁,却是认不得挨近院落大门的付怀安,冲着他“汪汪”乱叫。
“谁呀?”
从屋内飘出一个妇女的声音,随之外屋门打开,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五号头,灰色衣裤。
杨雪看清大门外来人面目,愣了一下。刚想转身回屋——
“小雪,哥看你来了。”
心头一股暖流,杨雪止住身形。眼底涌现委屈的泪水……
“哥,这些年过得咋样?”
“别提了,你侄的事差点要了我半条命。”
……
“我跟前住户有个亲戚,在王义屯中住。听他说王义后悔了,他家王艳玲又找了个对象,日子过得紧张。男方过日子懒散,脾气又不好,王艳玲经常挨打骂。”
“那人说,王艳玲后找那家人哪方面不如咱家正经过日子。当初是王艳玲想从你手里多往外抠点钱,要挟你不成离了婚。其实离了更好,王艳玲你别看她能说会道,但过日了不行,好吃懒做。”
“唉!妹子,不提以前的事了。那次是哥不对,不够冷静,电话中对你语气暴躁。”
“哥,过去的事就不说它了。我理解你当时心情不好。”
“嗯!”付怀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儿子离婚,让做父亲的他一直在不甘、压抑的痛楚中煎熬着、挣扎着。
现在表妹原谅了他,所有的事情也都有了一定结果,他的心思、精神应该放松了。
冷静,
冷静,
冷静。
太阳穴上,蚯蚓不知不觉爬向了何处早没了踪影,付怀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厌烦顷刻间化为乌有……
外面依然夜色沉沉,却是满目星光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