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北京,风里多了几分凉意,干休所里的梧桐叶开始泛黄,一片片落在独栋小楼的庭院里,扫了又落,像极了李秀莲心里挥之不去的烦闷。
这天她起得比往常更早,夜里翻来覆去没睡踏实,老家丈夫打来电话,说小儿子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要求在县城买套房,首付最少要二十万,电话里丈夫的声音满是焦灼,叹着气说实在凑不出钱。李秀莲握着手机,心口堵得发慌,天不亮就爬起来,想借着忙碌压下心里的愁绪。
她先去庭院里扫落叶,竹扫帚划过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不敢太用力,怕吵醒还在睡觉的夫人。刚扫到一半,二楼卧室的灯亮了,紧接着夫人拔高的声音就从阳台传了下来:“李秀莲!你扫个院子能不能轻点?想把全家人都吵醒是吧!一点规矩都不懂!”
李秀莲手里的动作猛地顿住,赶紧放轻力道,低着头连声应着:“对不起阿姨,我轻点,轻点。”
声音不大,带着四川口音的软糯,却藏着掩饰不住的委屈。她明明已经够小心了,可在夫人眼里,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匆匆扫完院子,她钻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想着家里买房的事,切菜的时候分了神,菜刀一不小心切到指尖,瞬间渗出血珠,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赶紧找出自备的创可贴,匆匆裹住伤口,不敢耽误片刻,指尖的疼,远比不上心里的慌。二十万的首付,对她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只能靠她在这里一分一分地攒,哪怕再受气,也不能丢了这份工作。
早餐端上桌,依旧是众口难调。夫人喝了一口粥,皱着眉头把碗往旁边一推:“这粥煮的什么东西?硬邦邦的,我牙口不好你不知道?天天做饭都不用心,雇你到底有什么用!”
儿媳坐在一旁,拿起包子咬了一口,也放下筷子,脸色冷淡:“李阿姨,昨天跟你说过,早餐要少糖少油,你这包子里油放这么多,我早上还要训练,吃了不舒服。以后做饭多上点心,别总记不住事。”
李秀莲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边角,指尖的伤口被攥得生疼,她低着头,不敢辩解,只是小声说:“我下次改,下次一定注意。”
她想解释,夜里没睡好没把控好粥的软硬度,想说是怕孙子不爱吃才稍微放了点糖提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个家里,她没有辩解的资格,雇主说什么,都是对的,她只要照做、认错就好。
好在团长儿子放下报纸,轻声打了圆场:“妈,媳妇,李阿姨也不容易,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下次改了就行,快吃饭吧,别耽误上班。”
孙子也扒拉着碗里的鸡蛋,仰着小脸说:“奶奶,妈妈,李奶奶做的饭可好吃了,你们别凶她。”
孩子的话,像一股暖流,淌进李秀莲心里,让她鼻尖一酸,差点掉眼泪。她连忙转身走进厨房,收拾起碗筷,躲在里面偷偷缓了缓情绪,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住她细微的喘息。
上午的家务比往常更繁重,夫人要大扫除,把家里的窗帘、沙发套全都拆下来清洗,二楼三楼的窗户也要擦得干干净净。李秀莲裹着受伤的手指,一件一件拆窗帘,厚重的布料压得她肩膀发酸,洗衣机来回运转,她蹲在一旁搓洗难洗的污渍,冷水浸透手套,冻得她手指僵硬,伤口在水里泡得发白,钻心的疼。
夫人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时不时抬眼瞥她一下,稍有不满意就开口指责:“那边角落没擦干净!”“窗帘洗好了赶紧晾上,别耽误下午用!”“动作麻利点,磨磨蹭蹭的,一天都干不完!”
儿媳出门前,还特意叮嘱她,把自己的军装熨烫平整,叠放整齐,不能有一丝褶皱,下午要去参加会议,耽误了要唯她是问。
李秀莲不敢停歇,从客厅到卧室,从厨房到阳台,楼上楼下跑个不停,腰累得直不起来,腿也像灌了铅,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角,涩得眼睛疼。她想起在四川老家,哪怕下地干农活,累了就能坐在田埂上歇一歇,喝口自家泡的浓茶,和邻居聊聊天,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小心翼翼,哪像现在,连喘口气的功夫都要掐着点。
中午做饭,她特意按照儿媳的要求,做了清淡的家常菜,给孙子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熬了软烂的汤羹。吃饭时,夫人没再挑剔,儿媳也没多说什么,李秀莲松了口气,自己随便扒了两口饭,就赶紧收拾碗筷,趁着间隙,给丈夫回了个电话。
她躲在保姆间里,压低声音,告诉丈夫钱的事不用急,她会慢慢攒,让他别太累,照顾好自己。电话那头,丈夫又是一阵叹气,说村里出去打工的人,都比她挣得多,还不受气,劝她不行就换个活。
李秀莲咬着唇,沉默了半晌,才说:“换啥呀,这里工资准时,管吃管住,攒下的钱都是净的,再熬熬,等给儿子买了房,我就回家。”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这熬,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挂了电话,她看着手机屏保上两个儿子的照片,眼眶红了一圈,赶紧抹掉眼泪,又走出保姆间,准备下午接送孙子上学,还要继续打扫剩下的卫生。
下午接孙子放学,孩子一路上叽叽喳喳,跟她说学校里的趣事,说自己得了小红花,还把手里的小贴纸递给她:“李奶奶,这个贴纸给你,你贴在手上,就不累了。”
李秀莲蹲下身,接过那张带着孩子体温的贴纸,心里暖烘烘的,所有的疲惫和委屈,好像都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她牵着孩子软软的小手,走在干休所的小路上,看着路边的落叶,难得有了片刻的轻松。
可这份轻松,一回到家就烟消云散。夫人看着她带回来的孙子,发现孩子裤脚沾了泥点,当即就沉了脸:“你怎么看孩子的?穿的干净衣服弄成这样,洗都不好洗!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能指望你做什么!”
李秀莲连忙拉过孙子,拍掉他裤脚的泥土,连声道歉,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不过是路上不小心蹭到的,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她看着孙子怯生生躲在自己身后,心里又疼又愧,疼孩子受了惊吓,愧自己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
晚饭过后,她收拾完厨房,又把一家人的衣服分类洗好、晾干、叠整齐,把熨烫好的军装轻轻放在儿媳卧室门口,等所有活都做完,已经是夜里十点多。
她躺在狭小的保姆床上,浑身酸痛,指尖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脑子里全是老家的房子、儿子的婚事、雇主的数落,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小窗户照进来,冷冷清清的,她望着月亮,轻轻哼起了老家的山歌,声音细若蚊蚋,唱着唱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想家,想老家温热的饭菜,想丈夫憨厚的笑容,想无拘无束的日子,可她不能回,她肩上扛着整个家的希望。这栋气派的独栋小楼,装着她的辛劳,装着她的委屈,也装着她对家人全部的牵挂。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梧桐叶哗哗作响,李秀莲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再熬一熬,总有熬出头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