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好亲耳听完黑衣伏士的供述,面上神情并无太大变化。答案,本就在她预料之中。
她不多言语,只挥手命子戈将伏士押走,自行处置。眼见日影西斜,便传唤随行管事,令未受伤的杂役协助戈人清理战场。

杂役们多半都是第一次遭遇刀兵,甚至连血都没见过。这次骤逢凶险,算是死里逃生,个个惊惧非常,有人一走近断肢残血、狼藉一片的修罗场,抑制不住,直接呕吐起来。无奈上命难违,吐完还是要继续干活。
稷戊看得不忍,很想替他们求情,偷眼看妇好一脸沉肃平静,到唇边的话,又生生吞咽回去。他想了想,招手唤来轻伤宫臣,一起去旁边山林捡枯枝。
大约又是一个时辰,尸骸、兵器各自收拢完毕,戈人们架起火堆,开始焚烧伏士遗留的黑衣与箭镞,滚滚黑烟盘旋着升入灰蓝天际,整个山谷充斥着令人作呕的难言气息。
大家沉默地望着,没有人说话,除了凄厉的谷风声,便是枯柴燃烧烧的噼啪声。早过了无间的用食,原本饿得饥肠辘辘的众人,此刻却谁都没了想进食的欲望。
待一切收拾妥当,已经是红日西坠的光景,残阳斜斜切过山脊,将山谷的影子拉得漫长。
妇好依旧安坐马上,像一座静美冷肃的雕像。
亚雀凑上来,轻声道:“将军,可以启程了。”
妇好这才回神,微微颔首,指尖下意识按向腰间铜钺的柄,轻夹马腹,喝了一声:“全体出发。”
亚雀的眸光扫向众人,掠过芷丁时,不由地停顿了数息。只见他脸色苍白,不知道是救治伤员累的,还是有别的原因,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萎靡,之前的温和从容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浓浓的失措与彷徨。

之前药泥落地那一瞬的失态,像一根细刺,又细密地扎向亚雀的心头。他实在无法相信,芷丁,身上竟然也藏着秘密?
亚雀缓步走到妇好马侧,压低嗓音:“将军,关于芷丁,你知道多少?”
妇好的声音淡淡传来:“芷丁性格胆小懦弱,素日待人低调温和,不是奸诈之人,他应当,有苦衷。”
亚雀愕然,不能置信地望着妇好:“将军,这不像你素日行事,你曾说过,对于军中伏人,绝不能姑息!”
妇好淡淡道:“你也说了,那是在军中。”
亚雀摸了摸自己的大鼻头,喃喃道:“莫非,芷丁真的与众不同?所以,今日是我多管闲事?”

妇好不答,只扬声道:“全体加速,大家再辛苦一些,出了这个山谷,前行十里,便可驻营歇息。”
大家听了,果然精神了不少,亚雀到底不甘心,还想要换一种方式再问,队伍已缓缓启程,踏着遍地残污,走出喋血山谷。
山风穿过林梢,簌簌作响。芷丁背着药囊,随伤兵队伍慢行,一路沉默寡言,时不时下意识回头张望后方山谷,指尖反复捻着药囊上的绳结。
亚雀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招手唤来戈人小队长,低声对他吩咐了几句。那人点点头,迅速叫来两人,只做了一个手势,那两人就立即转身,沿着山谷一条羊肠小道攀爬上去,很快就消失无踪。

芷丁的脸,更加惨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