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关山月 5 前尘

前尘旧事如烽火,

散做青烟照今生。 

秦王政八年,长安君成蛟作乱。平乱后论功行赏,嫪毐封长信侯,予山阳,得太原郡为毐国,名声权势日涨。时丞相吕不韦在朝中欲只手遮天,除掉长安君后盾韩国势力集团后,立即联合华阳夫人芈氏及楚国外戚展开了针对赵姬和嫪毐的邯郸势力集团的行动。政九年,吕不韦使人告密于王,论嫪毐假宦乱朝,生有二子妄图代王处之。秦王大怒,使人密查。长信侯见事已危急,便矫诏带领兵士欲诛杀吕不韦。奈何吕不韦早有准备,命昌平君,昌文君带兵平乱,战于咸阳。嫪毐事败,夷三族,二子被装入袋中扑杀。嫪氏理应自此而绝。

赵婴齐接过段机递过来的嫪返的玉璧,借烛光细细看来。玉璧纯白温和,比手掌略小些,背面刻着云纹,摸上去光滑可鉴,正面在云台之上,用阳刻法沟勒出一个字来。笔画复杂,一时之间看不大清楚。他便将玉靠近烛光,还真像个“嫪”字,可是偏旁又有些不同,仔细分辨,却是个木字旁。

“老丈欺我不识字么?‘南有樛木,葛藟累之。’这个我们还是要读的。”赵婴齐现下心态轻松了些,讲话也温吞和气了许多。“这是个‘樛’字,与你‘嫪’姓何干?”

嫪返咳嗽了一声:“军爷,讨杯酒喝。”

赵婴齐看了下,这个段机,还真的只在太子的案上上了一壶酒。他端起婢女斟满的酒,抿了一口,“这北方的酒,不对我胃口,拿给老丈吧。”

嫪返接过婢女递过去的酒壶,也不找杯子,就对着壶口饮了,把咳嗽硬生生地灌了下去,长叹一口气:“舒适。太子容我慢慢讲来。”

“若我说,嫪公原名并非嫪毐,太子信么?”

“信。”赵婴齐想起父皇上书汉朝一律自称“南越王赵胡”,而在南越国内所有行文皆用“文帝赵昧”,不禁内心莞尔,这改名换姓的勾当,在这乱世之中,上到帝王,下至百姓,那是再也平常不过了。

“嫪公原姓‘樛’,即太子手中玉璧上所篆之姓。樛姓在中原可是大姓,秦惠文王时秦的首任相邦便是樛游,也是本族家谱上可考之首位显赫之人,张仪也不过是门生而已。”嫪返又喝了口酒,兴致高昂了起来。

那少年嫪归却只是静静地吃着,这家史于他,估计早已听烂,并没有干扰到他的食欲。

“那这么说起来,‘嫪毐’原名‘樛博’?”赵婴齐问出了他和段机都想问的话。

“然。可是嫪公天赋异禀并非传闻,也正因如此,年少即风流成性,四处留情,惹事无数,结果被樛家赶出门庭,一气之下,就用女字代替了木字旁,改换了姓氏,以夸耀自己的长处。嫪公在外流浪颠沛,靠着自己的本事卖壮阳药为生,却还是到处被女子勾搭,被世人污作‘毐人’,即无德之人。嫪公便干脆以‘毐’为名,以一身异能横行天下,猖狂无边。”

“这世人众口所传,还是有些根源的?”赵婴齐不禁望了望嫪归。背后的婢女也是掩嘴一笑。

“自然。”嫪返也是笑了下,“后代凋零,我们与常人无异了。”

秦王登位之后,尊吕不韦为“亚父”,吕不韦和太后之间便行事要更加避讳了。毕竟秦王已经慢慢长大,而赵姬确越来越孤独,越来越需要吕不韦的陪伴。年纪增加,吕不韦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国事与权利慢慢地取代了身体上的愉悦和需要。可是赵姬隔三差五地召见,却终于让他烦心起来。也是机缘巧合,此时的嫪毐勾搭上了相府的一个丫鬟,在为相府门客表演了“车轮之术”后,被李斯举荐给了吕不韦。吕不韦大喜,偷偷将嫪毐送入宫中,并为他做了假太监的身份,却不知养虎为患终害己。太后如得至宝,日夜恩宠,以至于为他生了两个儿子,让他极尽荣华。

嫪毐在吕不韦来找他的时候,便知时机已至,于是重返樛氏家门,表浪子回头之心,决心为樛家在朝堂上一争荣光。樛氏时为世家,却也空食祖荫,正求之不得,便一拍即合。在成蛟之乱中,正是樛氏家族出人出力,送信送钱,让莫大的功劳归于嫪毐,否则以一阉人身份,就算再受宠爱,怎么可能封侯?樛家更将这樛氏传家玉璧赠与嫪毐,用做日后拜相归宗之凭证。奈何世事如棋,并非全中设想。功败垂成,嫪氏灭门,樛家也从此一蹶不振,再难回复往日荣耀。而这樛氏玉璧,却从此消失不见,百年来不见踪迹。

“我醒得了。”赵婴齐摸着那温暖白润的玉璧,“必定是嫪毐入宫前就已经有了后人,事败之时携了这玉璧逃到岭南来了,是不是?”

“太子聪慧。”嫪返隔空拜了一拜。“秦王灭了嫪公三族,时嫪氏为孤姓,无父无母,妻子假言太后,却又杀不得,杀子二人其实是秦王异父同母亲弟,所以天有谴责,二世而乱,暴君之名,天下唾骂。倒是太子祖上得此机遇,一跃成龙,岂知天地报应轮回无止乎?”

“嗯,讲得好。老丈多饮一杯。”赵婴齐慢慢地想起一件事来。“老丈既一心返长安寻樛氏宗亲,又无关牒,怎地又把灵溪小径的出路自断于段机将军?”

“老朽老矣,寻宗之事,本自蹉跎。本来趋利避祸,人之本性。若能在岭南生叶开枝,又何必千里奔流。只是岭南这些年战乱频频,老朽一家子人只剩下了这一老一小。我是没有想法了,却想为这小孙儿讨个未来。前一时听商者言,长安樛家似乎又有些名堂。便想把这玉璧奉还,嫪归能归宗更好,也算是我对他爸有个交代。”嫪返说到这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老儿心思还真是厉害。赵婴齐想。他知道我护卫将军已死,又见我赐剑于嫪归,便知道我的想法了。他回头看看段机,段机倒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案几上的食物也一点没动。不知道是沉浸在嫪毐的故事之中,还是另有所思。

“老丈的意思,不打算出关了?”我偏偏不讲,看你怎么办。赵婴齐想。

嫪返站了起来,走两步拉了正在吃东西的嫪归,一起跪到赵婴齐面前,伏地而拜:“请太子殿下收嫪归做护卫亲随,共去长安,嫪归必以性命护卫太子周全!”

“胡闹!”段机好像忽然醒过来一样。“你们当这是玩笑么?太子殿下的亲随可是要严加考核,层层选拔的!你们不要以为有恩在先,便敢以此要挟!”

“段机,不必多言。这孩子的箭术我亲眼见过,那真是鬼神莫测,发发皆准。明日让他耍给你看看。”赵婴齐倒是没有明白表态,却拦住了段机的话头。

“可是太子殿下,身为护卫,箭术有多少用?刚他自己也说了,他不会用剑的!”段机有点着急,好像是设身处地的为太子考虑。

“要不你来陪我入长安?”赵婴齐冷冷地笑了一下。

刚刚满室喝酒吃菜讲古论今的融洽气氛一下子在窗外皎洁的月光覆盖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关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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