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岫桢又看见了那口棺材。
不是厂房里的九棺。是更老的,漆面黑得发亮,棺盖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像一条蜷缩的死蛇。棺材没有盖严,露出一只灰白色的手——指甲很长,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
是祖父的手。
“跑。”棺材里传来声音,沙哑、急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岑岫桢,跑——”
他猛地睁开眼。
出租屋的天花板,水渍斑驳。随柘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羊皮残卷,口水淌了一小片。窗外,天色未明,只有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又是这个梦。
三天了。自从老君山回来,每晚都是同一个梦,同一个声音。祖父在棺材里叫他跑。跑什么?往哪跑?梦总是在他伸手去推棺盖的时候结束,像被人掐断了。
岑岫桢坐起身,摸了摸胸口的玉佩。两枚,一大一小,一屠一岑岫。温热的,被他体温捂了一夜。
他下床,走到桌前,把羊皮残卷从随柘手里轻轻抽出来。随柘嘟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羊皮很薄,几乎透明。上面的字是隶书,笔画瘦硬,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沉墟劲第四层:墟境归真。”
前三层是筑基。皮肉锻体、气血凝形、外功明劲、内劲暗涌。祖父练到暗劲中期,止步于此。不是天赋不够,是第四层的心法在明末就遗失了。
现在它回来了。但回得来,不一定练得成。
岑岫桢的目光扫过心法的最后一段:“此层需以天地灵气为引,灌入丹田,方可破关。灵气不足,强行修炼,轻则经脉错乱,重则丹田碎裂。”
灵气。
当世末法,灵气稀薄得几乎感知不到。老君山上的那点灵气,已经被古玉吸了大半,剩下的不足以支撑哪怕一次冲关。
他把羊皮铺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着那些字。
还有一条路。罗盘。
罗盘里封印着岑氏三代人的修为和天地灵气。第一层解封时,灵气冲体,驱散了他体内的煞气。第二层解封,在厂房里,金光炸开,逼退了煞气凝成的意志。
但那两次都是被动触发。危机时刻,罗盘自行解封。现在要他主动引导罗盘里的灵气灌入己身——他不知道罗盘会不会回应。
“师兄?”
随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又没睡?”
“睡了。做梦了。”
“又是那个梦?”
“嗯。”
随柘揉了揉眼睛,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羊皮。“你在研究第四层?有办法了吗?”
“有一个办法。但不一定行得通。”
“什么办法?”
岑岫桢从背包里取出罗盘,放在桌上。墨玉盘面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周天星纹黯淡得像要消失。
“用罗盘里的灵气冲关。”
随柘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师兄,你疯了?罗盘里的灵气是岑氏三代人的积累,你一次引那么多入体,经脉受得了吗?”
“所以才说不一定行得通。”
“不行。”随柘一把按住羊皮,“师父说过,罗盘灵气不能直接用于修炼,只能作为护道之用。你知道强行引灵气入体的后果吗?经脉寸断都是轻的!”
“师父也说过,岑氏传承,置之死地而后生。”
岑岫桢把随柘的手拿开,“扈沧衍联合了三个风水师,要在明天布阵。阴煞门的据点里还有六个阵点没排查。屠夙崖在暗处,虞绛已经盯上了我们。我的修为卡在暗劲初期,根本不够用。”
他顿了顿。“我没有时间等了。”
随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话。他知道岑岫桢说的是事实。前几天从老君山回来的路上,他们路过城北一处废弃工地,罗盘指针疯狂旋转——那是第四个阵点。地下的煞气浓得连随柘这种天生灵觉敏锐的人都觉得头皮发麻。
“我帮你护法。”随柘最终说。
“好。”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工地探照灯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晨光。
岑岫桢盘腿坐在床上,罗盘放在膝头。随柘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银针包打开放在腿上,以备不时之需。
“开始吧。”随柘说。
岑岫桢闭上眼。
双手覆上罗盘,掌心贴着冰凉的玉面。内劲从丹田升起,沿着手三阴经流向指尖,渗入罗盘的星纹之中。
起初没有反应。
他加大了内劲的输入。罗盘开始震动,不是那种剧烈的震颤,是细微的、高频的嗡鸣,像蜂鸟振翅。
然后,金光亮了。
不是第一层解封时的幽绿,是第二层的金色。光芒从罗盘深处涌出,顺着他的掌心涌入经脉。
滚烫的。
不是那种灼烧皮肤的烫,是从骨髓深处往外扩散的热。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把火,从指尖烧到肩膀,从肩膀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丹田。
灵气来了。
但比他预想的更猛。
灵气涌入经脉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撕裂般的疼痛。不是一根经脉,是所有经脉。灵气像洪水冲进干涸的河道,河道太窄,水太急,堤坝在崩溃。
“师兄!”随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岑岫桢咬紧牙关,没有回应。
丹田在膨胀。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丹田壁。他感觉自己的肚子像要被撑破。
不行。这样下去,丹田真的会碎。
他强行引导灵气顺着沉墟劲的行功路线运转——从丹田下至会阴,沿督脉上行,过命门、夹脊、玉枕,上百会,然后沿任脉下行,回丹田。
一个大周天。
灵气在运转中被压缩、提纯、凝练。丹田的膨胀感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充实感——像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汛期。
一个大周天。两个大周天。三个大周天。
每运转一圈,灵气就驯服一分,经脉的疼痛就减轻一分。
随柘坐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银针。他看着岑岫桢的脸色从苍白变红润,又从红润变回平静,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岑岫桢睁开眼。
窗外,阳光已经从灰蒙蒙变成了亮堂堂。随柘靠在门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银针包滑到了地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不再发青。不,不止是指尖。整双手的皮肤比以前更白净了,但不是病态的白,是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他握了握拳。
内劲在掌心凝聚,不用刻意催动,念头刚起,气劲便从指尖涌出,在空气中留下三道淡淡的波纹。
暗劲中期。
不,不止。心法上说,暗劲中期是内劲可外放一尺。他刚才那一下,至少有两尺。
第四层,成了。
罗盘还在膝头,金光已经收敛,但盘面的温度比以前高了,像刚被太阳晒过。周天星纹比以前清晰了一些,不是全部亮了,是暗下去的纹路变浅了。
随柘的呼噜声从门口传来。
岑岫桢没叫他。
他轻轻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煞气。
比以前更清晰的感知。他能“看见”楼道里的煞气流动轨迹,能“听见”楼下住户的呼吸声,能“感知到”方圆三百米内的每一处气场波动。
修为提升后,灵觉的范围扩大了一倍不止。
然后他捕捉到了一个东西。
东南方向,大约两公里外,有四股气息聚集在一起。不是普通人的气息,是修炼者的气场——其中一股他认得,扈沧衍。另外三股陌生,但性质相似,都是半吊子的风水师。
四个人,在布阵。
岑岫桢闭上眼,灵觉延伸过去,试图感知更多。
一座宅院。大门朝南,门前有石狮子,规格不小。院内有假山、水池、亭台楼阁——是有钱人家的别墅。
阵法的纹路已经成形了。四根阵脚钉在宅院的四个角,煞气从地底被抽上来,在宅院上空盘旋。
这不是普通的煞阵。是锁灵困杀阵。困住宅院主人的气运,锁住灵气的流动,同时还会对进入阵法的人产生压制。
他们布的阵,针对的不是宅院主人。
是他。
岑岫桢睁开眼。
扈沧衍知道他住在老城区,知道他会接风水委托。这座宅院的主人,一定是临川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会伪造一份委托,请他去看风水。等他进入阵中,四门封锁,煞气倒灌,他就成了瓮中之鳖。
三个风水师加一个扈沧衍,四个人的阵,困他一个人。
如果是昨天,他可能真的会陷进去。
但现在——
岑岫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内劲在掌心流转,气劲外放两尺。
“师兄?你醒了?”
随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着哈欠,“几点了?我睡了多久?”
“不到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你突破了?”
“嗯。”
“真的假的?让我看看!”随柘凑过来,伸手去抓岑岫桢的手腕。
岑岫桢没躲。随柘的手指搭上他腕脉,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这……这脉象……暗劲中期都不止了……”
“第四层成了。”
随柘瞪大了眼睛,然后咧嘴笑了。“师兄你牛啊!师父要是知道了,肯定——”
手机震了。打断了随柘的话。
岑岫桢拿起来一看。陌生号码,临川本地的。
他接起来。
“请问是岑岫桢岑先生吗?”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恭敬,客气,带着商场上练出来的圆滑。
“我是。”
“您好您好,我是周氏集团的周明远。冒昧打扰,是从祁慎祁队长那里打听到您的。我们家祖坟最近出了点问题,想请您看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周氏集团。临川最大的地产商。资产少说几十亿。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方便吗?我派车去接您。”
“下午三点。”
“好好好,那我三点准时派车。谢谢岑先生,谢谢!”
电话挂了。
随柘凑过来。“谁啊?”
“周明远。临川首富。”
“首富?找你干嘛?”
“看祖坟。”
“真的假的?”随柘眼睛亮了,“那咱们不是要发财了?”
岑岫桢没有笑。他拿起罗盘,托在掌心。罗盘指针缓缓转动,停在了东南方向——周宅的方向。
不是巧合。扈沧衍和三个风水师布阵的位置,也在东南方向,距离周宅不到一公里。
首富请人看风水,这很常见。但在扈沧衍布阵的同一天,同一个区域,请他去看风水——
这是陷阱。
岑岫桢把罗盘收进背包。
“下午你跟我去。”
“行。”随柘点头,“要不要准备什么?”
“罗盘,金针,还有——”
他顿了顿。
“你包里那包朱砂。”
随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兄,你这是要去打架还是去看风水?”
“都去。”
手机屏幕亮起。
一条新消息,发送者未知,没有署名。
“屠主事说,你若是岑家的人,就该知道——龙脉的事,不是你祖上能管的,更不是你管得了的。”
岑岫桢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窗前。
窗外,临川的天空灰蒙蒙的。不是阴天,是煞气。
东南方向,那座宅院上空,灰黑色的雾气正在盘旋。
扈沧衍。三个风水师。锁灵困杀阵。
还有屠夙崖。
那个躲在暗处的人,终于开始动手了。
岑岫桢拉上了窗帘。
“师兄,你在看什么?”
“看明天。”
他转过身,把桌上碎裂的古玉残片扫进垃圾桶。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