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见鬼去吧.真鬼现形

简菲和周维彻底撕破脸后几天,两个人像两株被移栽到一起的植物,各自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偶尔浇水,但不长新叶。

周维还是每天出门。

简菲不知道他去哪,也没问。

她还是加班,回来的时候客厅灯亮着,周维在卧室里,门没关,但也不出来。

第五天早上,简菲醒来,家里只有她一人。

餐桌上放着从楼下买回来的早点。

周维知道简菲周日不用上班,故意在简菲起床前就出了门。

她咬了一口包子,嚼着嚼着,停下来,不知道自己嚼到第几口。

后来她把包子扔了。

屋子很久没打扫了,茶几上有一层灰。

她看见了,站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去找抹布,开始擦。

擦得很用力。

茶几面擦了三遍,边边角角用手指抠着擦。

擦完茶几擦电视柜。

电视柜上的灰比茶几厚,她来回擦,擦到抹布黑了,去洗,回来再擦。

手一直在动,脑子也一直在动,动得比手还快。

前天晚上周维说的那些话。

何炜彤在黑暗里说的那句话。

那天在超市,何炜彤往车里扔酸奶,她说“够了”,何炜彤又扔了一盒。

擦着擦着,她抬起头。

卧室门开着。

衣柜门有条缝,里面露出行李箱的一角。

她看了一眼,就一眼。

然后低头继续擦。

擦完电视柜擦窗台。

擦窗台的时候,手肘碰到梳妆台。

“啪。”

那面四周有塑料包裹的化妆镜掉在地上。

她身体抖了一下。

弯下身,捡起来。

镜子没碎,但右上角裂了几道痕。

细细的,从角上向四周延伸,像蜘蛛猎捕猎物织的网。

她拿着那面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

裂了一个角,还能用。

只是盯着镜面里缺了一个角的自己,她犹豫了。

“镜子破了,还要继续用吗?”

没人回答她。

她把镜子放回梳妆台,继续擦。

擦完窗台,她站在那儿,看着整个客厅。

终于都干净了,亮堂堂的。

她走进卧室。

那个行李箱还在那儿,衣柜门缝里露出一角。

她站了一会儿,没动它,转身出去。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塞满了食物,周维会定期去超市采买。

她忽然想:冷战这么久,该和好了吧。

那就为周维做顿饭。

她开始切菜。

土豆,切得歪歪扭扭,厚的厚、薄的薄。

刀差点滑到手指,她缩了一下。

又切一根胡萝卜,还是歪,刀又滑了一下。

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不会做饭的人,就是不会做饭,勉强不了一点。

她拿着刀,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不知道该想什么,什么都没想。

就是站着。

后来她把刀放下,走进卧室,把行李箱拖出来。

拉开拉链,里面空的。

她开始往里面放东西。

一件、两件,没什么要带的,几件换洗的,就够了。

“带得走的就带,带不走的就扔了吧。”

当这个念头出现,简菲拉上拉链的手停了一下。

她第一次听到了自己心底的声音……


周维回来的时候,菜已经做好了。

三菜一汤,摆在桌上。

简菲坐在沙发上,旁边立着那个行李箱。

周维站在玄关,看着她,看着那个箱子。

“回来了?”

简菲站起来相迎,她的声音很平。

周维没动。

“那是什么?”

他看着那个箱子。

简菲回头看了一眼。

“哦。”她说,“收拾了一下。”

周维看着她。

“收拾什么?”

简菲没回答。

“记得你以前不会下厨。”她说,“后来因为我喜欢喝汤,你就学会了。”

周维没说话。

“这么多年的照顾,辛苦了。”她说,“我给你准备了一桌饭,不知道味道怎样,但还热着,待会儿可以吃吃看。”

周维皱眉。

“你想说什么?”

简菲没回答。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周维。”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

“谢谢你当年给我递那封情书。”她说,“谢谢你眼里只看得见我。”

周维愣住。

“还有谢谢你这些年的陪伴。”她顿了顿,“你是一块很称职的浮木。”

“说这些干什么?”周维的声音有点哑,“我是你男朋友。”

简菲摇摇头。

“一直以来,我去哪你跟到哪。”她说,“在深圳你也有耀眼的履历,可跟我回来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周维张了张嘴。

“你已经为我放弃了太多。”简菲说,“一个人不该承担两个人的人生。”

她张开手臂。

“可以抱抱我吗?”

周维没动。

简菲没等,这次换她主动走向周维,双手穿过他的腰侧,轻轻将他环抱。

她踮起脚尖,唇抵在周维耳边。

“你自由了。”

周维身体一震。

简菲的拥抱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随即抽离。

她拉起箱子,往门口走。

周维抬手压住箱子。

“简菲!”

她停下。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周维声音在抖,“我们就彻底完了。你想清楚。”

简菲没回头,她想得够清楚了。

从记事起她就在想。

想了几十年,想得畏畏缩缩,想抓住每一根能抓住的浮木。她以为自己没有浮木会死。

但此刻她站在门口,手握着箱子拉杆,忽然发现——

能活到现在,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她转过身,看着周维。

“周维。”

他看着她。

“如果我不再是你的责任,”简菲说,“你会是谁?”

周维愣住。

简菲没等答案,她扒开他的手,拉开门,走出去。

门轻轻带上。

当一个人真的要离开的时候,是最安静的。

简菲站在电梯前,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她想起那面镜子。

裂了,但还能用,她没扔。

她想起那顿饭。

即使做了,周维吃了,也不会记得是咸还是淡。

她想起自己站在厨房里,拿着刀,什么都没想的那几分钟。

如果那几分钟,她没把刀放下;如果那几分钟,她决定再熬熬。

可能今天就不走了。

有时候,决定就是在上头那几分钟里做的。

不做,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

“再见,陪了我十年的学弟,下段人生旅程,我们就自己走吧。”

周维站在玄关,愣了很久。

“凭什么在一起要两个人点头,分手却只要一个人同意?”

周维盯着那扇门。

“我追了你四年,你才肯点一次头。现在你拖着箱子就走,头也不回——”

他顿住。

“你甚至都不问我,同不同意。”

周维的视线转向客厅,餐桌上都是他爱吃的菜。

一张小圆桌,两张靠背椅。

他走到桌边,坐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菜一入口,他就尝出这味道是哪家餐馆的手艺。

不知道自己嚼到第几口。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

那张椅子本该空着。

可现在椅子上放着一只玩偶小熊。

那是简菲刚从深圳回来时买的,说是怕他在家孤单,让小熊陪他。

此刻,小熊和他面对面坐着。

周维忽然想起前几晚她问的那句话。

“你喜欢我什么?”

他答了,他说——

“我喜欢下班回家能看到你,喜欢看到有人等我吃饭,因为有你,我才觉得自己是完整的。”

此刻再想起自己那个回答,只觉得讽刺。

“崽崽,你要好好照顾妈妈,听妈妈的话,不要变成和你爸一样不负责任的坏人。”

周维脑里冷不丁蹦出儿时母亲对自己说的话。

他很久没听到过这个声音了。

此刻想起来,忽然觉得冷。

大夏天的,他打了个寒颤。

窗外刚入夜,路灯亮起,街上的人慢慢多起来。热气还没散尽,但风已经有点凉了。

屋内,周维面无表情嚼着自己爱吃的菜。

简菲离开时问他:“如果我不再是你的责任,你会是谁?”

他在想:“如果‘周维’不再是简菲的男朋友,谁的谁,那他该……是谁?”

简菲离开和周维同住的小区,把行李箱扛上网约车,去往母亲住的家暂住。

她看着一路的风景从熟悉变陌生,又再次变得熟悉,她在想:“没了何炜彤,也没了周维,下一段旅程,她又该配合谁的剧本,卖力演出?”


月上枝头,夜已深。

彼时,何炜彤家。

何炜彤撞开门的时候,酒气跟着涌进来。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和她出门时一样。

她站在玄关,看着那片黑,忽然想起父亲走的那天,她也是这样站着,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

简菲的声音,简菲不在这儿,但声音在。

“我以后不这样了。”她说。

没人应她。

她关上门往浴室走。

一路走一路脱,外套扔在沙发上,裙子扔在地上。

浴室的门推开,灯打开,刺眼。

浴缸放水,热气升起来。

她坐进去,水慢慢没过脚踝、小腿、腰。

简菲搬走那天,一句话都没说,脸色白得像纸。

水漫到胸口。

她低下头,看着水面。

水很清,能看见自己的腿,弯着的,浮着的,不像自己的。

水漫过下巴。

她闭上眼睛。

简菲的脸还在。

白的,没表情的,站在门口拉着箱子的。

水漫过嘴。

她没动。

水漫过眼睛。

世界变成一片暖黄。

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她忽然想:十年前就该这样的。

手松开,整个人滑下去。

温热的水涌进来。

耳朵,鼻子,喉咙。

“别再救我。”

浴室的灯还亮着。

水漫出来,流到地上。

外面,手机在响。响了一遍,又一遍。

没人接。

这一次,就任我坠落。

浴室外,手机还在响。

浴室内,水早已满了。

十年前没做成的事,今晚做成了。

有时候人真的很奇怪。

执念来了,十年不放。

然后某个瞬间,忽然什么都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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