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菲和周维彻底撕破脸后几天,两个人像两株被移栽到一起的植物,各自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偶尔浇水,但不长新叶。
周维还是每天出门。
简菲不知道他去哪,也没问。
她还是加班,回来的时候客厅灯亮着,周维在卧室里,门没关,但也不出来。
第五天早上,简菲醒来,家里只有她一人。
餐桌上放着从楼下买回来的早点。
周维知道简菲周日不用上班,故意在简菲起床前就出了门。
她咬了一口包子,嚼着嚼着,停下来,不知道自己嚼到第几口。
后来她把包子扔了。
屋子很久没打扫了,茶几上有一层灰。
她看见了,站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去找抹布,开始擦。
擦得很用力。
茶几面擦了三遍,边边角角用手指抠着擦。
擦完茶几擦电视柜。
电视柜上的灰比茶几厚,她来回擦,擦到抹布黑了,去洗,回来再擦。
手一直在动,脑子也一直在动,动得比手还快。
前天晚上周维说的那些话。
何炜彤在黑暗里说的那句话。
那天在超市,何炜彤往车里扔酸奶,她说“够了”,何炜彤又扔了一盒。
擦着擦着,她抬起头。
卧室门开着。
衣柜门有条缝,里面露出行李箱的一角。
她看了一眼,就一眼。
然后低头继续擦。
擦完电视柜擦窗台。
擦窗台的时候,手肘碰到梳妆台。
“啪。”
那面四周有塑料包裹的化妆镜掉在地上。
她身体抖了一下。
弯下身,捡起来。
镜子没碎,但右上角裂了几道痕。
细细的,从角上向四周延伸,像蜘蛛猎捕猎物织的网。
她拿着那面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
裂了一个角,还能用。
只是盯着镜面里缺了一个角的自己,她犹豫了。
“镜子破了,还要继续用吗?”
没人回答她。
她把镜子放回梳妆台,继续擦。
擦完窗台,她站在那儿,看着整个客厅。
终于都干净了,亮堂堂的。
她走进卧室。
那个行李箱还在那儿,衣柜门缝里露出一角。
她站了一会儿,没动它,转身出去。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塞满了食物,周维会定期去超市采买。
她忽然想:冷战这么久,该和好了吧。
那就为周维做顿饭。
她开始切菜。
土豆,切得歪歪扭扭,厚的厚、薄的薄。
刀差点滑到手指,她缩了一下。
又切一根胡萝卜,还是歪,刀又滑了一下。
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不会做饭的人,就是不会做饭,勉强不了一点。
她拿着刀,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不知道该想什么,什么都没想。
就是站着。
后来她把刀放下,走进卧室,把行李箱拖出来。
拉开拉链,里面空的。
她开始往里面放东西。
一件、两件,没什么要带的,几件换洗的,就够了。
“带得走的就带,带不走的就扔了吧。”
当这个念头出现,简菲拉上拉链的手停了一下。
她第一次听到了自己心底的声音……
周维回来的时候,菜已经做好了。
三菜一汤,摆在桌上。
简菲坐在沙发上,旁边立着那个行李箱。
周维站在玄关,看着她,看着那个箱子。
“回来了?”
简菲站起来相迎,她的声音很平。
周维没动。
“那是什么?”
他看着那个箱子。
简菲回头看了一眼。
“哦。”她说,“收拾了一下。”
周维看着她。
“收拾什么?”
简菲没回答。
“记得你以前不会下厨。”她说,“后来因为我喜欢喝汤,你就学会了。”
周维没说话。
“这么多年的照顾,辛苦了。”她说,“我给你准备了一桌饭,不知道味道怎样,但还热着,待会儿可以吃吃看。”
周维皱眉。
“你想说什么?”
简菲没回答。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周维。”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
“谢谢你当年给我递那封情书。”她说,“谢谢你眼里只看得见我。”
周维愣住。
“还有谢谢你这些年的陪伴。”她顿了顿,“你是一块很称职的浮木。”
“说这些干什么?”周维的声音有点哑,“我是你男朋友。”
简菲摇摇头。
“一直以来,我去哪你跟到哪。”她说,“在深圳你也有耀眼的履历,可跟我回来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周维张了张嘴。
“你已经为我放弃了太多。”简菲说,“一个人不该承担两个人的人生。”
她张开手臂。
“可以抱抱我吗?”
周维没动。
简菲没等,这次换她主动走向周维,双手穿过他的腰侧,轻轻将他环抱。
她踮起脚尖,唇抵在周维耳边。
“你自由了。”
周维身体一震。
简菲的拥抱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随即抽离。
她拉起箱子,往门口走。
周维抬手压住箱子。
“简菲!”
她停下。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周维声音在抖,“我们就彻底完了。你想清楚。”
简菲没回头,她想得够清楚了。
从记事起她就在想。
想了几十年,想得畏畏缩缩,想抓住每一根能抓住的浮木。她以为自己没有浮木会死。
但此刻她站在门口,手握着箱子拉杆,忽然发现——
能活到现在,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她转过身,看着周维。
“周维。”
他看着她。
“如果我不再是你的责任,”简菲说,“你会是谁?”
周维愣住。
简菲没等答案,她扒开他的手,拉开门,走出去。
门轻轻带上。
当一个人真的要离开的时候,是最安静的。
简菲站在电梯前,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她想起那面镜子。
裂了,但还能用,她没扔。
她想起那顿饭。
即使做了,周维吃了,也不会记得是咸还是淡。
她想起自己站在厨房里,拿着刀,什么都没想的那几分钟。
如果那几分钟,她没把刀放下;如果那几分钟,她决定再熬熬。
可能今天就不走了。
有时候,决定就是在上头那几分钟里做的。
不做,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
“再见,陪了我十年的学弟,下段人生旅程,我们就自己走吧。”
周维站在玄关,愣了很久。
“凭什么在一起要两个人点头,分手却只要一个人同意?”
周维盯着那扇门。
“我追了你四年,你才肯点一次头。现在你拖着箱子就走,头也不回——”
他顿住。
“你甚至都不问我,同不同意。”
周维的视线转向客厅,餐桌上都是他爱吃的菜。
一张小圆桌,两张靠背椅。
他走到桌边,坐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菜一入口,他就尝出这味道是哪家餐馆的手艺。
不知道自己嚼到第几口。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
那张椅子本该空着。
可现在椅子上放着一只玩偶小熊。
那是简菲刚从深圳回来时买的,说是怕他在家孤单,让小熊陪他。
此刻,小熊和他面对面坐着。
周维忽然想起前几晚她问的那句话。
“你喜欢我什么?”
他答了,他说——
“我喜欢下班回家能看到你,喜欢看到有人等我吃饭,因为有你,我才觉得自己是完整的。”
此刻再想起自己那个回答,只觉得讽刺。
“崽崽,你要好好照顾妈妈,听妈妈的话,不要变成和你爸一样不负责任的坏人。”
周维脑里冷不丁蹦出儿时母亲对自己说的话。
他很久没听到过这个声音了。
此刻想起来,忽然觉得冷。
大夏天的,他打了个寒颤。
窗外刚入夜,路灯亮起,街上的人慢慢多起来。热气还没散尽,但风已经有点凉了。
屋内,周维面无表情嚼着自己爱吃的菜。
简菲离开时问他:“如果我不再是你的责任,你会是谁?”
他在想:“如果‘周维’不再是简菲的男朋友,谁的谁,那他该……是谁?”
简菲离开和周维同住的小区,把行李箱扛上网约车,去往母亲住的家暂住。
她看着一路的风景从熟悉变陌生,又再次变得熟悉,她在想:“没了何炜彤,也没了周维,下一段旅程,她又该配合谁的剧本,卖力演出?”
月上枝头,夜已深。
彼时,何炜彤家。
何炜彤撞开门的时候,酒气跟着涌进来。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和她出门时一样。
她站在玄关,看着那片黑,忽然想起父亲走的那天,她也是这样站着,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
简菲的声音,简菲不在这儿,但声音在。
“我以后不这样了。”她说。
没人应她。
她关上门往浴室走。
一路走一路脱,外套扔在沙发上,裙子扔在地上。
浴室的门推开,灯打开,刺眼。
浴缸放水,热气升起来。
她坐进去,水慢慢没过脚踝、小腿、腰。
简菲搬走那天,一句话都没说,脸色白得像纸。
水漫到胸口。
她低下头,看着水面。
水很清,能看见自己的腿,弯着的,浮着的,不像自己的。
水漫过下巴。
她闭上眼睛。
简菲的脸还在。
白的,没表情的,站在门口拉着箱子的。
水漫过嘴。
她没动。
水漫过眼睛。
世界变成一片暖黄。
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她忽然想:十年前就该这样的。
手松开,整个人滑下去。
温热的水涌进来。
耳朵,鼻子,喉咙。
“别再救我。”
浴室的灯还亮着。
水漫出来,流到地上。
外面,手机在响。响了一遍,又一遍。
没人接。
这一次,就任我坠落。
浴室外,手机还在响。
浴室内,水早已满了。
十年前没做成的事,今晚做成了。
有时候人真的很奇怪。
执念来了,十年不放。
然后某个瞬间,忽然什么都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