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99期“花样年华”专题活动。
那日整理旧物,从一个积了灰生了锈的铁盒里,翻出一盘磁带。
是张国荣的《为你钟情》。
搁置多年,封面的贴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微微卷起,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我把它握在手中,怔怔地看着,恍惚间似乎看见时间在缓缓倒流,流到那个属于我们的年代,属于我们的花样年华。
花样年华,这四个字有着莫名的生动。
就像春天第一朵迎春,怯生生的,却带着不管不顾的勇敢,迎风而立;或者像是夏夜池塘里悄悄绽开的睡莲,月色里裹着水汽,朦胧中透着惊喜。
那时的我们,就是这般模样——青涩里藏着锋芒,懵懂中又带着清醒。
那个年代的阳光,似乎格外灿烂。我们骑着二八自行车穿过梧桐树影,车铃叮叮当当的,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那些麻雀扑棱棱飞向天空的样子,像极了少年的心,躁动不安,对未知的事物充满向往。
我们围坐在一起,听陈百强唱《一生何求》,听Beyond唱《海阔天空》,一起扯着嗓子吼“他说风雨中这些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磁带转动的沙沙声里,藏着我们说不出口的少年心事。
那时的贫穷也是明亮的。口袋里只有两块钱,却也敢走进小面馆,大大方方地要一碗牛肉面。面上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牛肉,我们舍不得一口吃掉,总要留到最后。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打瞌睡,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把外面的蝉鸣搅得忽远忽近。
我们边吃边聊,默契地相视而笑。那一碗面能吃很久,久到以为可以这样吃一辈子。
那时的爱情,也格外纯真些。
牵一次手要犹豫很久,写一封信要反复修改许多遍。信纸是专门挑选的,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连标点符号都显得郑重。
可是,那个黄昏,你站在梧桐树下,说:“我要去南方了。”
风突然静了下来,叶子却一片两片地落。我们没有拥抱,也没有说再见,只是彼此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整个青春的重量。
你走后的那个夏天,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午后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我拉着发小躺在竹席上,看着天花板上转悠悠的电风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们聊海子,聊顾城,聊那个在山海关卧轨的诗人。我们争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到底是绝望还是希望。
没有结论,我们便各自沉默。
沉默中,有泡桐花的香气飘进来,也有泪悄悄滑落。
可青春,终究是用来告别的,就像那盘《为你钟情》,磁带放久了会走音,唱到“为你钟情,倾我至诚”时,声音忽然颤抖起来。
很多个晚上,我反复听着这首歌,听到夜深人静,听到泪眼矇眬。
这些年,我去过很多地方。在北京的胡同里看雪,在丽江的酒吧里听流浪歌手弹吉他,在呼伦贝尔的草原上仰视漫天星光。
在路上,总能遇见那个年代的影子——音像店传来的老歌,路人身上的海魂衫,甚至,只是闻到某种牌子的洗发水香味,以往的记忆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九十年代特有的温度。
去年冬天,几个老同学聚会。大家都有了白发,有了皱纹,有了各不相同却同样疲惫的眼神。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唱老歌。于是我们唱《光阴的故事》,唱《同桌的你》,唱《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唱着唱着,有人哭了。哭完了又笑,笑完了继续唱。
那一刻,我们似乎回到了十八岁,回到那个阳光斑驳的教室,回到那个蝉声如潮的夏天,那个相信“友谊地久天长”的年纪。
或许,花样年华从未远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藏在我们每一次不由自主的哼唱里,藏在每一个蓦然回首的瞬间里,藏在我们看透世事却依然选择热爱的心里。
它是一粒琥珀,把青春的光与热、泪与笑,都凝固成了永恒。
窗外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练习一首老歌。
我把那盘磁带轻轻放回铁盒,合上盖子。盒子上的铁锈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像一朵开在旧时光里的花。
我想起老友店里那台古旧的录音机,或许,多年以后,还能从磁带转动的沙沙声里听见张国荣唱:为你钟情,倾我至诚……
哪怕时光老去,哪怕记忆模糊,可那份美好,那份少年心气,那份生命里最初的、最干净的绽放,会一直在。
像一棵树,长在我们心里。春天的时候,开一树一树的花;冬天的时候,落一地一地的雪。四季轮回,生生不息。
那是我们的花样年华。
永远的花样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