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苍茫、空旷、辽阔,仿佛没有尽头……一阵风刮过掀起一层层绿油油的波浪儿。天空碧蓝、白云挂在天边,升腾的水蒸气如同天河滚滚翻卷出各式各样的云朵。草原上老羊倌儿赶着一大群雪白的绵羊,向前慢慢地移动——老羊倌儿,没人知道他放了多少年羊;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人们只知道牧场30里外的“羊包儿”,有个放羊的老头儿,大家叫他老羊倌儿。
老羊倌儿皮肤黝黑发亮,粗糙的长脸开裂一道道口子,像刀割的一样。一件破旧的黑棉袄春夏秋冬披在身上,他手拄一根弯曲的榆木拐杖,斜背一个褪色的黄书包。
“霍尼努乌德!去吃苜蓿草哦!”老羊倌儿自言自语,叨叨咕咕。羊们抬起头转向他咩咩叫几声,仿佛听懂了他的话。
这时老羊倌儿的眼角淌下两行滚烫的眼泪……哎!,草原虽大,只有“幽灵谷”生长紫花苜蓿!
火辣辣的太阳升到头顶,青草也有些蔫了。羊群来到一块洼地,在沟底孤零零生长着一棵老榆树,几个粗大的树根已经凸露在外面。老羊倌儿每逢路过这里,都会停下来坐在凸起的树根儿上歇歇脚。今天他开裂的手颤抖着上下抚摸老榆树的树干,哎!老人长叹一声,像是和一位多年陪伴他的老朋友道别。
去年,也是一个晴朗的天气,一只老绵羊在老榆树下老人的黑棉袄上产下两只小羊羔儿。老羊倌儿黝黑的脸庞绽开了笑容,他摘下背着的水壶给小羊羔儿每只喂了一点水,两只大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前后左右地瞧着……少顷,西天飞沙走石,上连天,下接地,灰蒙蒙像妖魔一般的“龙卷风”旋转着向这边刮来……老人一见风势,感觉情况不对;他清楚要是头羊被风卷走,羊群就会漫山遍野的跑,四散的羊群再往一块撵可就困难了!老人放下刚生的小羊羔儿,冲进东张西望的羊群,把头羊的脑袋紧紧抱入怀中……“龙卷风”呼呼旋转着夹杂嚎啕声,瞬间从羊群中刮过去——老人起身揉揉双眼,拢聚一下羊群,点点数,一个也没少。刚刚松口气,只见破棉袄悠悠荡荡地挂在了树枝上,像一面千疮百孔的战旗,两只小羊羔儿也夹在树杈上。
那天老羊倌儿把小羊羔儿抱下来,赶着羊群回到他那墙壁画着圆圈的“羊包儿”,已经是星斗满天的夜晚了。受伤的两只小羊羔儿在老羊倌儿的土炕上趴了半个多月,在老羊倌儿的细心照顾下,终于下地蹦蹦跳跳跟着“妈妈”,加入到羊群的队伍。
羊群在草原上缓慢地移动着……它们尽情地吃着嫩草。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头羊像似十分纳闷儿,看了一眼老羊倌儿咩咩叫几声——天马上黑了,每天这时候该往回走了!今天老羊倌儿一点没有往回赶的意思,头羊在等待他的指令。“——吃吧。霍尼努乌德,今天你们随便吃,吃苜蓿吃黑麦吃羊草,吃你们最爱吃的草。”
夕阳落山了,收去最后一缕余辉。夜幕渐渐拉开,草原的夜静静的,时不时草丛里发出嘁嘁喳喳的声响,有时不知什么鸟儿在夜空中叫几声飞过便消失不见了。远处有忽亮忽灭的光点,传说那是“鬼火”,说是死人头发里有磷发出的光。光点就在人的远方,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没人能靠近它。草原夜深人静经常有狼出没……狼偶尔也跑到牧场或“羊包儿”有人居住的地方,咬死羊的事儿也时有发生。不知道从什么年代传下来的,羊圈的墙上用白石灰画个圈,说是狼见了就不敢进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画圈的羊圈也出过事儿,人们该画还是画,也许是心里安慰吧。有人做过真的套子,安在栅栏上,也套着过狼,也没把狼吓住。
羊群在草原上缓慢地移动着……天鹅绒似的夜空,繁星鿃眼,窥视着大地,窥视草原发生的一切……渐渐锅底似的云慢慢铺展遮住晴朗的夜空,草原晦暗下来……突然,羊群一乱,像从中间炸开一样,羊不分方向四散逃窜……此刻眼睛发着绿光的三只狼正在羊群里上蹿下跳,一只狼已经咬住头羊的尾巴……一开始老人还没发现狼是从哪冒出来的,羊群刚一骚动凭他多年的经验他断定是狼来了!他没有犹豫,举起手里的拐杖抡圆了膀子,带着风响,一拐杖打到咬着头羊那只狼的后腰上,只听嗷嗷两声——狼松开了头羊,扭转身向老人反扑过来……老羊倌儿闪身躲过去。这只“绿眼睛”挨了老人一拐杖眼珠子直冒凶狠的绿火,牠拉开架势准备发动二次进攻。老羊倌儿心想,今天怎么走了霉运!祸不单行呀。上午巴图队长的话还在老人脑子里回旋——“羊都卖了!”老羊倌儿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流淌下来……他从几只羊开始到几十,又从几十到几百,发展到现在的羊群,多少年了他和羊的感情,外人是很难感同身受的。
老羊倌儿知道他改变不了队部的决定,他再难以割舍也无济于事。他问巴图队长什么时候拉羊?巴图队长说明天早上,扎布干进出口公司大卡车来。这么快?老人还是没有想到,巴图队长走后老人老泪纵横……这群羊是他的命根子呀!今天是他最后一次放羊,他知道羊最爱吃紫花苜蓿,草原上只有“幽灵谷”里生长这种草,他要到那里去放羊,让羊最后吃上一顿它们最爱吃的草。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下遭遇三只狼!
狼对老人发起的第二次袭击开始了。狼从老人正面直接扑上来,丝毫没把老人抵挡的拐杖放在眼里。老人转头,狼张开的大嘴从老人的脸上划过。几个回合,老羊倌儿根据经验判断,这三只“绿眼睛”,年轻力壮,而且是三只饿狼,吃不到嘴里它们不会善罢甘休!壮年狼的特性是不咬则罢一咬咬死一大片。看来硬打硬干不行哦,怎么办?老人努力辨别四周环境……噢!那边灰蒙蒙,是片茂盛的羊草甸子。嗯,他想起来了,这里已经到了“幽灵谷”腹地,虽然“幽灵谷”他来的次数不多,对这里的地形老人还算熟悉。前年的一个白天他还来打过一车羊草,别处的苫房草一年就漏雨了,这里的草质量好能挺两三年。他记得离这不远有个多年废弃的土坯破房框子,房后有一口井。井里还有水,周围长着杂草耷拉糊在井口,井里乱草,破木棍浮在水面,井壁长满青苔,他还费了挺大劲儿打上来一壶清水。然后他在房框子的几个房间转了转,有的门槛还在,有的窗户框只剩一根立柱,房梁塌下一头顶在七裂八瓣土墙上。咦,把这三个“绿眼睛”引到那里去,断垣残壁作屏障对我更有利。此时被狼咬死咬伤的羊在增加。
三只“绿眼睛”像是有了默契从三个方向开始进攻,一只蹿起腾空直奔老人的咽喉;一只从背后扒住老人的肩膀;另一只咬住老人的一条小腿。老人用拐杖架出迎面扑来的狼,就势一撤身,肩膀破棉袄被撕裂开一条长长的大口子。小腿一阵钻心的疼,狼的这一口肯定咬得不轻。哼,混账东西,老人抡着拐杖,边打边向破房框子方向撤。老人的拐杖对狼并没有多大威胁,狼咬红了眼,哪肯放过老人。一扑,狼嗥嗥叫着往上扑……老人一边躲闪一边抵挡,抓住机会就快速往后撤。如果不是几十年老人和狼打交道的经验丰富,今天怕是早已凶多吉少。三只“绿眼睛”见老人挡挡走走,蹿蹦跳跃地更加欢腾。到嘴的肥肉,强烈的食欲,本性的驱使,狼展开又一次更凶狠地进攻。老人意识到“绿眼睛”的这次进攻来势凶猛,他瞪圆双眼,喘着粗气,紧紧捏着拐杖,他没躲闪对准扑过来那只狼的额头,憋足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砸去,只听得咔叭一声响,伴随拐杖的断裂声和狼嗷嗷的绝望叫声,扑通倒下去一只——。
不知什么时候乌云已经散去,月牙和点点繁星又挂在天空。老人攥着半截拐杖,借着银色月光看见离自己不远,黑乎乎的一堵房山,破房框子到了。剩下的两只狼继续围着老人转圈,扑咬,一次比一次凶残。哎哟!——老人的腿又被咬了一口。老人攥着半截的拐杖与狼搏斗。渐渐老人身上的黑棉被抓咬得稀烂四处露出棉花,他的体力渐渐力不能支,挥动胳膊,抬起腿都感到吃力。一只狼敏捷地蹿起,死死咬住老人的右肩膀,老人左掌猛地一击,狼咬着棉袄的袖子不松口,秃噜噜把破棉袄袖子拽搭拉下来,他的右肩咕唧蹿出了血。老人顺势脱了断了袖子的棉袄,抡圆了遮挡着狼的视线……两只狼前后左右转着圈地寻找进攻的时机。
老人踉踉跄跄靠近破房框子,脑子里寻找着之前的记忆。两只“绿眼睛”像尾巴一样紧追不舍地跟过来。这个破房框子是典型的北方农村住房,南北炕东西屋,室内隔壁墙只剩半截茬子,苫房草,横梁,窗户框,门框横七竖八的满地都是。老人从前窗户钻进去,又从后窗户钻出来,环顾四周,发现了那眼儿青草覆盖的深井。一只“绿眼睛”从房屋东面,另一只从后窗户同时冲过来。老人抡着破棉袄抵挡,一只扑上来的狼咬住破棉袄一端,老人顺势甩出攥着的另一头,棉袄正好盖在狼的头上。狼往后边稍边晃着脑袋上的棉袄……老人抓住时机上去一脚,接着又是一脚,狼被踹进了井里……
老羊倌儿刚一挺直身,还没站稳,另一只狼从正面扑向老人的咽喉,两只爪子抠住老人的肩,张着血盆的嘴,两只欲火燃烧的眼睛发出一束束绿光,从狼嘴里呼出的热气撞击着老人的脸。老人已经来不及躲闪,他双手死死掐住狼的喉咙,和狼面对面地对视……老羊倌儿的腿慢慢软了下去,向后倒退了几步,从后窗户的半截墙倒进屋里。他那两只铁钳大手已深深抠进狼的咽喉,狼的两只爪子也抠进老人的肉里。他和狼同时倒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老人感觉浑身疼痛难忍。慢慢睁开眼睛,只见狼瞪着两只无神的大眼,张着嘴,瞅着他——狼已经断了气。他的双手满是血污,深插进狼的喉咙里。他使劲抽回双手,抽了几次,才算把手抽了出来,两只血红的手已僵硬地定了型,不能动弹。天已黎明,嘁嘁喳喳的百灵鸟在上空盘旋,东方已经发亮,太阳还没升起。
老人强支撑着站起来,走出破房框子。草原的黎明还有几分寒冷,露珠挂在草叶上,青草显得更加碧绿和水灵。他拖着沉重的腿,没走出几步就摔倒下去,他又艰难地爬起,又摔了下去,就是这样摔倒,爬起……
老羊倌儿在看到羊群的地方,再也没有爬起来。他像是安静地睡在“羊包儿”的土炕上,闭着双眼,非常疲倦,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霍尼努乌德!紫花苜蓿,吃到了紫花苜蓿!”
老羊倌儿恍恍惚惚仿佛听到了汽车的马达声,是扎布干进出口公司的大卡车来了……
草原的黎明是静悄悄的,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