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

有人说，人越小时候的记忆越是灵魂形成的契机，而那段时光却在冥冥之中被上天抹去，每个成年的人总是在苦苦追寻自己最初的模样。    有没有一个小村庄，小到什么程度呢？这样说吧，在这个小村庄里，你和迎面走来的任何一个路人，都可以用伙着一个什么样的祖辈来计算。不是伙着一个老爷爷就是一个老老爷爷，如果不是请再加一个老字。 我没有记忆以前就生长在这样一个小村庄。村口有一棵大柳树，迎风婆娑，它看老了风雪，风雪也把它看老了。关于这棵大柳树奶奶曾给我讲过一个有关它的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一年村里遭了蝗灾，数不清的蝗虫遮天蔽日，呼啸而过，附近的村子都遭了殃，到了我们村里时，蝗虫却只绕了大柳树转了三圈，把所有的柳叶席卷的干干净净就消失了。村民们醒悟过来，纷纷跪谢这棵大柳树。我并不确定这个传说的真实性，但是我愿意选择相信它是有灵气的，不然为何每次我要离开家乡的时候它都会用长长的枝条拂动我的发丝，似在挽留，又似在告别。大柳树就栽在一条弯弯的土路旁边，那条路，是出村的唯一的一条路。顺着路拐两个弯儿，走过一片小树林，就会看见一片空地和一棵大梧桐树，每年的四五月份，大朵大朵的梧桐花儿挂满枝头，树下总有乘凉的老人们和绕树嬉戏的孩子们，那时候，爷爷总爱搬一把躺椅，拿一把大大的蒲扇，再沏一壶茶，就可以消磨一个午后时光。这片空地，连同那棵梧桐树便是我童年的所有记忆，和小伙伴们玩游戏、红白喜事放电影、麦垛上捉迷藏……多少个月明的夜晚，奶奶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惊醒了梦中的知了。据爷爷说，这片空地本是我二爷爷家的，只是他们搬到城市里去了，所以一直空着。村里的人笑爷爷傻，多好的一块空地，随便种上点啥不行，非要闲着太可惜喽。我也曾问过奶奶，奶奶只是抚摸着我的头，笑着说，种上东西了你还怎么玩啊。然后她看一眼爷爷，不再说下去。晚上，我睡着后恍惚间听爷爷奶奶在说话，“都那么多年了，不会回来了吧……”“唉…”“要离开的人，是留不下的…”我那时很喜欢闭上眼睛，似睡非睡的时候听他们说话，单单听到声音也会让我有很大的安全感。最后一句话，我听得很清，年幼的我并不知道什么叫离开，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离开，那个时候的思维就是，不去想，那这件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多么简单！可是那一晚爷爷奶奶的对话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因为，后来，我也离开了他们，离开了村子。多年后再回去，身边多了一个人。我回村的机会少之又少，和这个村子的联系仿佛断了一般，梧桐树，大柳树，麦垛都只会在梦里出现。期间也回去过几次，多半是过年过节，走亲戚似的呆个半天，就回来了。我觉得我孝敬他们的方式就是多买衣服，好吃的，多打电话，可后来，结婚生子，就业，我在人生的旅途上，按部就班，时间越来越挤。婚后我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一天吃过饭，公公带着女儿下楼遛弯儿，婆婆紧追出去，递过一把扇子，叮嘱，记得给孩子扇蚊子！恍惚间，我想起了儿时爷爷每每领我出去也会随身携带的一把大蒲扇…我突然发现，时光仿佛又倒流到从前，这世上的一切都在重演！我又想起那个夜晚，爷爷和奶奶的对话，要离开的，留不下的。我那时多么不愿去想的事情，可是依然发生在我的身上。二爷爷如此，爸爸如是，我亦然。终于，在女儿上了幼儿园的那年暑假，我独自回到了故乡。可是进村的那条路，我已经找不到了，记忆里的那棵传说中大柳树也不知何去何从，如果我此时向人打听起路边的一棵树，他会不会觉得可笑。当我再次站在“家”的院子里时，大门已经没有了，东墙厨房也没有了，只剩一排被土垫了一半的北屋。那片空地，也盖上了楼房，二奶奶回来了。可是爷爷已经离开七年了。我站在满是荒草的院子里，注视着屋里，就是这一排小屋，我曾经在这里出生，长大，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那么熟悉。此刻，我闭上眼睛，仿佛一走进屋里一切就能重来。可是被封印的窗户告诉我，一切已经结束。三叔抱着她的小孙女，喊我去他家吃饭，他并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来老屋。到了三叔家，三叔不经意的问我，就你一个人回来了？你爸呢？啥时候回来？我突然没有了语言，泪水差点出来，一切的一切太相似了，三叔的小孙女稀奇的看着我，三叔让她喊姑姑，她害羞的躲到了三叔的背后，一如，多年前，我见了陌生人也会藏在爷爷身后一般，我抱起这个和我有着同样姓氏，出自同样血脉的小姑娘，像抱着小时候的我一样,转身走出了里屋，风吹落什么东西，掉在脸上凉凉的。那天我离开三叔家后，我明白了一件事情，不论我走多远，不论我是否回去，老家的一切，永远都住在我的心里，融在我的骨血里，它时时刻刻不在影响着我，我们也在时时刻刻反刍着父辈、祖辈们的命运，抛开虚的假的形式的东西，本质上又有什么不同？这样想着，我的内心得到了一种久远的平静，像一位作家说的，慢慢的活着，高尚的卑微的，不必焦虑，不必内疚，谁也是如此，谁也是和别人一样终将离开这个世界。像那首《寻》里所唱：“只想寻一处小桥流水静僻地方，寻一件平淡无奇衣裳，寻一扇永不封印的窗，就这样，数着日出日落，不虚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