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里人有喝早茶的习惯。
人们早上起来,捅开火炉,洗好茶具,给茶壶捏把茶叶,徐徐添上清冽的泉水,炖在火炉上。在煮茶这空档,再细细收拾家务、清扫院落。茶壶水溢几次后,取来茶杯,小心翼翼端起茶壶。最好是炉边烤上馍,边烧边喝、边喝边吃。一般茶要熬的浓酽至极,茶汁呈酱红色,略有挂杯。喝完早茶,顿觉浑身神清气爽,精神抖擞。
这已经不是简单地喝茶了,倒像是在喝一副老中药。尽管在山区乡镇工作二十余年,但我却依然不习惯。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农村还很落后,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治安基本靠狗。包村干部下乡,全凭一双铁脚板,崎岖蜿蜒的山路,一去就是三四十里。走上多半天山路,已是口干舌燥 、人困马乏,因此到了村上当天多半也不回来,晚上就住在村干部家里。单位新来的年轻干部,一般会被安排包梨树村和麻地村,这是全镇最偏远落后的两个村,那时梨树刚刚通上电,麻地还在点煤油灯。领导这样安排也有锤炼干部的考虑。我刚到镇上时,正是年轻小伙子,便被安排包抓梨树村。说起梨树村,却倒没有一棵梨树。
记得那是麦收前的一天,早上开完机关会正准备下乡,民政干事叫住我:这里有狗子民政救济50元钱,你给群众捎回去。我接过救济款,背上挎包出了镇政府大门,一路风尘仆仆直奔梨树。晌午后到了村上,我先到村支书家,把工作做了交代,在他家里吃过午饭。看天色还早,我决定独自去曹沟找狗子送救济款。
山里人居住分散,一个行政村有十几个自然村,绵延十几里山路。

到了曹沟组大台子,远远看见三间石板房,没有院墙,也没有大门,这应该就是狗子家。乡野多有看家狗,我不敢贸然进农家院子,于是隔着老远大声叫“狗子,狗子,狗子在家吗?”果不然,一只不大的黄狗“汪汪汪”就扑了上来,紧跟着一个中年人应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等主人唤住狗后,我上前说明了来意,确定这就是狗子家,狗子很热情地把我让进了屋子。
我跟着低头进了屋子,炕洞里烧着火,烟熏火燎,叫人睁不开眼,墙壁、屋梁全是黑黢黢的,一张三条腿的木桌和一把破椅子就是全部家当。也许从来没有干部到过他们家,狗子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甚至有些慌乱。他给我端来椅子,用抹布擦了又擦,最后很夸张地用衣袖一抹,把我死活摁在椅子上,我只好很别扭的坐下。他转身从炕洞里,端出一个煮茶的搪瓷缸子,缸子的口沿用铁丝箍着,长出的铁丝头缠布成柄,小心翼翼给我倒了杯热腾腾的罐罐茶,茶汁粘稠,略有挂杯,味苦而干涩。这大热天,确有些饥渴难耐,但这热腾腾的罐罐茶确实无法下咽。
我皱起了眉头,茶杯端起来又轻轻放下。“喝吧喝吧,这茶劲大,解渴解乏。”狗子说着,又给我递过旱烟锅,“家里不常来人,没有纸烟,只有旱烟了。”我摆摆手,取出自己的香烟点上。一阵客套之后,我细细打量面前这个中年人,50多岁,有大骨节病,手脚不很灵便,胡子拉碴着,瘦小佝偻的身躯在一件单薄而破旧的不成样子的衣衫包裹着。家里三口人,儿子在外打工,种有五六亩薄田,没有养牛,也没有三轮车,日子过的很煎熬。我拿出救济金,狗子双手接过,说了好些千恩万谢的话。
从狗子家出来,转过身我的眼圈就红了。我没有再去支书家里,而是直接回到了镇上。
一年多后,领导给我安排了更重要的工作,包村也调整到了其他村。那时我出校门刚参加工作,就是有心也无力帮他,再说像狗子这种情况全镇也不少。后来,也很少去梨树,也再没有见过狗子。但是狗子一家的生活,深深牵挂在我的心头。
2015年国家脱贫攻坚以来,梨树村紧抓这难得的历史机遇,实施移民搬迁、建设通村道路,全村通上了自来水,养牛场、光伏发电等村办集体产业也搞得红红火火。我通过村干部了解到狗子的情况:2005年给儿子结了婚,孙子现在上五年级;2018年村上在移民安置点给他分了套房小洋房,家里也买了辆农用三轮车!
回到城里后,每每忙于案牍琐事,却少了在乡镇的洒脱。闲暇时沏杯新茶,茶叶缓缓浮上水面然后慢慢沉下去,然后肆无忌惮的舒展着懒洋洋的身躯。端起茶杯,悠悠然看窗外车来车往,可脑海里却总会想起那杯热腾腾的罐罐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