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小县城,上世纪八十年代建县。
当初的县城很小,小到可以用脚步丈量。记忆中,县城的东西尽头,就是从家到县第一小学——那座全县唯一的完小;南北的长度,便是从趟过家门口那条潺潺的小河,到对岸栖山脚下,不到1公里的距离,那时的县城,就这么大。
如今的县城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每次归家,总是匆匆忙忙,以至于许多熟悉的遗址,像被时光的橡皮轻轻擦去,再也寻不见踪迹。更不用说那些雨后春笋般冒出的新街区,对我而言,已是陌生的版图。
故乡,成了一个需要重新辨认的地方。
我的老家,原来被一条小河隔断在县城的另一面。
小河上没有石桥,于是,趟水过河便成了连接家与县城最大的阻碍,也是我生命里最初关于“阻隔”与“抵达”的深刻体验。
河的对岸,是环山而建的家园。
家在山脚,依着山壁,是三孔冬暖夏凉的窑洞,那是任何现代空调都无法模拟的恒温与安宁,泥土的呼吸与四季的节律在其中和谐共鸣。窑洞两旁,是后来加盖的平房,正前方是敦实的大门洞,围合成一个标准的、充满生机的四合院。
院子很大,一年四季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中间有两处花园,是母亲的工艺区。北方的夏日,牡丹开得极艳,碗口大的花朵,有种不顾一切的绚烂。春天,母亲会在花园边角种上蔬菜:韭菜、香菜、西红柿、黄瓜……抬手就能摘到最新鲜的瓜果,那种带着露水气息的滋味,是后来任何超市里的“有机”蔬菜都无法比拟的。
出了大门,是一片更为开阔的外花园,大约有五百平米。这里以树为主,是父亲的森林。花园四角与中心,各矗立着一棵高大的杏树。神奇的是,这五棵杏树结出的果实,味道竟各不相同,有的甜糯,有的微酸,有的带着独特的清香。除了杏树,还有榆树、桑树、梨树,它们共同撑起一片浓荫。花园中央,父亲用水泥砌了一个圆桌。夏秋的傍晚,吃完晚饭,一家人围坐桌旁,听着蝉鸣渐起渐息,闲话家常,便是一天中最安宁、最美好的时光。
后来,发展的洪流漫过了小河,来到了山脚。
我家所在的山,被选为县政府新址,并被赋予了“卧龙山”这个宏大的名字。虽有万千不舍,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搬离。父亲对家的执念,深如这山体。那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透着他与母亲半生的血汗。
讲到这里,便不得不追溯我家的由来。
父亲四岁丧母,被送到别人家寄养,后又因种种原因回到原来的家。那时日子紧,续弦的祖母并不待见他。父亲结婚后不久,便被迫“分家”。与其说是分家,不如说是他和母亲被赶了出来。半孔窑洞,两双筷子两个碗,小半袋洋芋,这就是我家的全部雏形。然而,就连这半孔窑洞也不得安宁,祖父索要费用,大伯意图收回。
在逼仄的生存夹缝中,父亲选择了离开。他在另一处山脚下,重新选址,一镐一锹,挖出了新的窑洞。从一个,到三个;从土坯房,到一排排敞亮的平房。家,就这样在他手中,从绝望的废墟里,一点点生长成漂亮而温馨的模样。
因为这份刻骨的感情,在不得不搬迁时,父亲选择了河对岸正对着老家的那个小区安家。他义无反顾地挑了靠边的那一户,不顾临街的嘈杂,也不顾房东的要价更高。只因从那个房子的窗户望出去,能一眼看到卧龙山,看到老家曾经所在的位置。那扇窗,成了他情感的瞭望塔。
如今,老家旧址上,巍峨的县政府大楼拔地而起,象征着新的秩序与未来。
而我的父亲,也将自己的安息之地,选在了卧龙山的另一边。
他仿佛在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守护着那片他用毕生精力与情感浇筑的家与土地,守护着他的子子孙孙。
故乡的形体在变迁,记忆的坐标在模糊,但那份父亲用一生诠释的、关于“家”的执着与创造,却如同山体般沉静而永恒。
窗外的卧龙山依旧苍翠,只是山脚下已换了人间。
我站在父亲选择的窗前,忽然明白,他守护的从来不止是那几孔窑洞、几间平房,而是一个人在动荡世间,亲手建立秩序、赋予生活以温度和意义的尊严。这份尊严,不会因砖瓦的湮灭而消失,它已随血脉传承,成为我们心中不倒的青山。
就像那五棵杏树,虽然已不在原地,但每一种果实的独特滋味,都留在了我们的记忆里,在我们的讲述中,一次次重生。
原创作品,文责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