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等待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202期主题,看图写作活动。

魏鹏飞雕塑一般立着,无处安放的手揣在兜里,站台外的整个世界都雾蒙蒙的,哐当哐当的声音伴随着汽笛鸣响,那个庞然大物仿佛从山雾中呼啸而出的妖怪,正吞噬着他的一切。

“鹏飞,你瞧,这喷雾般的雨多么温柔纯净,这山里的雨简直比任何保湿喷雾都清新。”女孩歪头一笑,白净的小手窜出伞下,毛绒绒的雨滴慢慢为它裹上一层晶莹。

“阿阮。”男人的手在衣兜里慢慢攥成拳,心像裂了个口子,被这漫天的雾塞得鼓涨,湿漉漉地滴着泪,却又撑得疼。比母亲当年将江阮那份结婚证明摔在他桌上时还疼。

他身体静默地站着,脑海里构建的逻辑一道道崩塌。他不想再去质问母亲的行为,那个疮疤揭与不揭,内里都狰狞无比。男人的眼里起了雾,他不知道该痛恨谁,却对即将到来的相逢充满感恩。

“等我。”千言万语,最终碎成这两个字,落进雨里。他将粮票与一件半新的呢大衣塞进江阮怀里,转身踏上列车。他没敢回头,怕一回首,这双脚便再也迈不上车厢。

列车隆隆北上,碾碎了山间的雾气,冲出山洞,也像冲出了一场冗长的梦。

京市的大院墙高院深,深到足以隔绝一切南来的风。魏母端坐在藤椅上,目光如刀刃般冷硬:“海市江家早已倾覆,你若还要前程,就必须斩断这层干系。”魏鹏飞不言语,只是夜以继日地将信件投进绿色的邮筒。那些带着京市邮戳的信,承载着一个男人焦灼的叩问,却在半途被一双无形的手悄然拦截,最终化为灰烬。距离果然能斩断所有的思念,也许只是我一个人的思念吧,魏鹏飞苦笑。

而在那重峦叠嶂的村落里,江阮的肚子一天天隆起。她从初春盼到深秋,从大队部的信箱查到公社的邮递员,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渐渐熬成了枯井。未婚先孕,在那个年月是足以将人逼上绝路的罪名。流言如蛆附骨,她在破败的土屋里熬着,病得几乎丢了半条命。

是黄大川救了她。

那是村里最木讷老实的光棍,生着一副黝黑粗粝的皮囊,却有一副极软的肚肠。他套着板车,在泥泞的山路上走了几十里,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近乎卑微的虔诚:“江知青,你要是信得过我,咱们就搭伙过个日子。我绝不碰你,只求能给你和娃儿上个户口,挡挡外面的风雨。往后你若是要走,我黄大川绝不拦着。”

江阮看着窗外漫天飞雪,摸着自己微微胎动的肚子,眼角滑下一滴清泪,终于点了点头。

女儿出生那天,黄大川在产房外蹲了一宿。他给孩子取名“思阮”。江阮听了,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眼泪断了线般砸在褥子上,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反驳的字。黄大川什么都不图,只图能给这母女俩一个遮风避雨的屋檐,哪怕他知道,自己永远走不进江阮的心底。

然而,幸福对黄大川来说,终究是一场极其奢侈的幻梦。

思阮三岁那年春末,几辆青灰色的小轿车碾过村口的黄泥路。海市江家平反了,不仅平反,还在香江立住了脚跟。江家的掌权人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施舍与威压,要将江家唯一的嫡亲血脉接走。

江阮看着皮鞋锃亮的江家人,又回头看看院坝里,正骑在黄大川脖子上笑得天真无邪的思阮。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若执意留在这穷乡僻壤,江家绝不会善罢甘休,甚至会像碾死蚂蚁一样碾碎黄大川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

离别那天,是个晴朗的早晨。江阮换上了江家带来的洋装,美得如同这灰扑扑的村落里一朵不合时宜的山茶。她没有哭,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黄大川怀里的思阮。

“大川,思阮……托付给你了。”

车门关上,卷起一地尘烟。黄大川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思阮,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很久。这本来就是一场梦,人怎么可能因为梦醒了,就去恨梦中的美好呢?他是个连字都认不全的粗人,却用整整十年,去守护了这场梦的余温。

他既当爹又当妈,给思阮扎小辫,替她挡住村里的流言,哪怕砸锅卖铁也要供她读书。每当思阮歪着头冲他笑,那张与江阮极为相似的脸庞,总能让他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地拥有了全世界。

天不遂人愿。思阮十岁那年深秋,为了让闺女能继续念书,黄大川盯上了后山绝壁上那几株罕见的野生石斛。镇上的老药铺掌柜提过,若是能采到品相完好的老药,能抵得上庄稼汉在土里刨食好几年,足够给思阮交好几年的学费。他别着柴刀,腰里紧紧系着粗麻绳,独自攀上了那面连年轻后生都不敢轻易涉足的险崖。一脚踩空,伴随着碎石滚落,他连同手里死死攥住的那半截药草,重重地跌入了谷底。

被抬回家时,黄大川已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土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苦涩。十岁的黄思阮跪在床边,连哭声都死死压抑在喉咙里,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黄大川枯瘦的手在贴身的内兜里摸索了许久,掏出个用几层塑料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小纸包,颤巍巍地塞进女孩手里。

“思阮……”他咳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眼神涣散,嘴角却拼命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别怕……大川爸……只能陪你到这了……”

那个纸包打开,是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抄着一串京市的电话号码。这是他当年悄悄托人打听来的,那个男人的电话。他本想着,自己这辈子就是死在泥里,也绝不去触这个霉头,可命数将尽,他到底还是向老天低了头。

“去……找他吧。他叫魏鹏飞,在京市……大川没本事,不能耽误了你的前程……”

“会拨吗?”

黄思阮摇头。村长便握着她的手,一个数一个数地转那个拨号盘。每转一下,那盘就“滋啦”一声弹回去,她的手指头被震得发麻。

“嘟—嘟—嘟—”

她从来不知道,电话里的声音是那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山洞里传出来的,空空的,还带着回音。她握紧听筒,手心里全是汗,把那张纸条都洇湿了。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有人接。

“喂?”

就一个字,很短。是个男的,声音不高,也不凶,就是有些硬。

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村长,村长冲她点点头。

“我……找魏鹏飞。”

那边顿了一下。

“我就是。你哪位?”

“我叫黄思阮。”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大川爸教她的话一字一字往外吐,“我爸爸叫黄大川,他,今天没了。他让我打这个电话,让我来找你。”

她说“没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得有些不正常。那是大川爸教她的,打电话不能哭,哭就说不出话了。她记住了。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她以为是电话断了,用指甲戳了戳听筒,又“喂”了一声。

“你爸爸……叫什么?”那边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好像有些费力。

“黄大川。南陵县,柳溪村。”

“你妈妈呢?”那边问得很快,“你妈妈叫什么?”

“江阮。”

这两个字一出口,电话那头忽然变得很安静。她攥着听筒,能听见的只有一阵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刚走了很远的路。

“你……今年多大?”

“十岁。”

“你妈妈……还在村里吗?”

“没有。我三岁的时候,有人开着小汽车来接她走了。去了香江。”她照着大川爸教的说。她其实不知道香江在哪里,只知道很远,远到大川爸每次提起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都会暗下去。

那边又不说话了。她听见的只有呼吸声,比刚才更重,更慢。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

“黄大川,对你好不好?”

“好。”她没有犹豫,声音很脆,是这通电话里最利索的一次回答。但她随即又低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压都压不住,“他对我特别好。他去山上给我采药,摔了。他走的时候说,说让我来找你。他说你叫魏鹏飞,在京市。”

她终于没忍住,眼泪砸在手背上,一颗一颗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挂了。然后她听见他开口,声音已经完全不是刚才那个样子了,哑得厉害,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思阮。”他叫她的名字,叫得很慢,“你把电话给村长。我跟村长爷爷说几句话,好不好?”

她“嗯”了一声,把听筒递给了村长。

村长接过去,把耳朵贴上去,“嗯嗯”了几声,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她没听清全部,只听见电话里那个男人说了一句“我是她父亲”,然后又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一直压着,像是不想让她听见。

村长挂了电话,蹲下来,粗糙的大手在她头顶拍了拍。

“思阮,你亲爸说,他明天就来。咱们回家收拾收拾,啊?”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条通往山上的小路,那条黄大川走了无数遍、却再也不会回来的路。

那天晚上,京市也下着雨。

魏鹏飞坐在书房的地上,背靠着书桌,电话已经挂断很久了,他手里还攥着听筒。十一年。他回城那年是初春,到今天,整整十一年。他写过信,等过回音,恨过江阮的“薄情”。母亲说,江阮嫁人了。他信了。

可原来,她没有嫁人。

他放下听筒,手撑在桌沿上,脑子里一团乱。江阮没有嫁人。那当年母亲说“她嫁人了”是什么意思?江阮也没有不回信,那当年那些石沉大海的信,又去了哪里?

他站起来,抓起外套和车钥匙,推开门冲进雨里。

魏母住在城东的老干部休养所。他开到的时候,铁门已经关了,他摁了很长时间的喇叭。门卫认得他,开了门。老太太正要睡下,听见楼下的动静,披了外衣出来。

魏鹏飞站在客厅里,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淌。老太太看见他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过来,拿起沙发扶手上的毛巾递过去。

“擦擦。”

他没有接。毛巾悬在两个人之间,停了片刻,老太太把手收回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她坐到沙发上,拢了拢外衣,抬头看他。

“怎么了?”

“妈。”魏鹏飞的声音很低,低得发哑,“当年江阮给我写的信,是不是你收了。”

老太太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微微偏开了目光,望向窗台上那盆君子兰。

“你大半夜跑来,就为问这个?”

“是不是你收了。”

老太太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又松开。半晌,她叹了口气。

“你坐下。”

“你告诉我信在哪里。”

“我让你坐下。”她的声音提了一度,带着某种不容违抗的陈旧威严,但尾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魏鹏飞没有坐。他就站在那里,雨水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静谧的屋子里甚至能听到他咚咚的心跳声。

老太太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走进了卧室。她的脚步比平时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掂量什么。他听见里面传来翻找的声响,听见铁器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很长的安静。她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铁皮匣子。匣子很旧,漆面剥落了大半,边角磕得发白。

她把匣子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那一边。然后她坐回沙发,两只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匣子上,没有看他。

“你自己看吧。”老太太张了张嘴,踉跄着坐在了沙发上

魏鹏飞蹲下去,掰了两下才把盖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信封,按时间排好了。最上面那封的邮戳是十一年前的五月,最底下一封是八年前的十二月。信封上的字他认得,是江阮的笔迹。

他抽出最上面一封。

“鹏飞,见字如面。你回城已经三个月了,没有收到你的信。我很好,你别挂念。”

第二封,七月。

“鹏飞,我给你写了三封信了。是不是我写错了地址?你走之前跟我说,写信寄到东城区那条胡同,我一个字都没写错。鹏飞,你收到了吗?”

第三封,十月。

“鹏飞,我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我可能……有了。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哪怕只是回个信也行。我在等你。”

魏鹏飞一封一封往下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信纸翻动的簌簌声。

“鹏飞,我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村里人都在议论。大队长找我谈话,问我这孩子是谁的。我没说。”

“鹏飞,我给你寄了第七封信。你如果收到了,回一个字都行。”

“鹏飞,我嫁人了,他是个好人,愿意接受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十几封。他把那些信在面前排开,膝盖抵着茶几边缘。昏黄的灯光打在那排信纸上,字字分明。

“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你收了。”

“收了。”

“一封都没给我看。”

老太太沉默了一阵。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第三封信的时候,我去查过。”她说,“我托了人,去了那个公社,打听了江阮的情况。人家说,她已经显怀了,在村里过得不好。成分不好,又没结婚,天天被人拉去批斗。”

她停了停。

“鹏飞,我回来之后,想了三天。你父亲那时候还没平反,你刚得了回城的名额,前途刚刚有个亮。如果我把信给你,你会怎么做?”

她抬起眼看他。

“你会回去找她。你会娶她。你会把自己和那个成分的女人绑在一起。你会毁了自己的前程。”

“所以你替我做主了。”

“我替你做主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认错的意思,却有一丝极淡的疲惫,“我替你选了路。你后来过得不好吗?你没有前程吗?”

“我过得像个人吗。”魏鹏飞问着。

老太太的身体僵了一瞬。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反驳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偏过头,再次望向窗台上那盆君子兰。

“她嫁人了。”她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第三年的时候,我又托人去打听。人家说,她嫁给了当地一个农民,姓黄,老实人。对她好,对孩子也好。那孩子管那个农民叫爸。我以为这件事就了结了。”

“了结。”魏鹏飞把最后一封信攥在手里,慢慢站起来,“她一个人怀着孩子,在村里被人骂破鞋,被人拉去批斗。她写信求我回一个字。你把信扣了。你替我了结了。”

老太太没有说话。她的手在膝上微微收拢,指尖陷进掌心里。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哑了。

“鹏飞,妈是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可你是魏家的儿子,你父亲刚从牛棚里出来,你几个叔伯还在等着安排。我不能让一个女人毁了这个家。”

“那个女人,”魏鹏飞一字一字地说,“给我生了个女儿。今年十岁。她养父刚死了。为了给她凑学费,去山上采药,摔死的。”

老太太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还钉在那盆君子兰上,但眼神散了。过了很久,她问了一句。

“那孩子……叫什么?”

“黄思阮。”

老太太把这三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思阮。思阮。她闭上眼,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松开手,缓缓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背对着他。

“天快亮了。你要去接她,就早点动身。”

魏鹏飞看着她微驼的背影,看了几秒。他没有再说什么,把那十七封信一封一封收进铁皮匣子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转身往门口走。玄关处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明天去接我女儿。我希望,你不要再打扰我们的生活。”

他推开门,走进雨里。

老太太站起身,晃荡了一下,又跌进沙发里。在窗前,她听见门合上的声音。她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魏鹏飞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一次下雨,他跑出去淋雨玩,她把他拽回来,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骂他不省心。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听她的。

她慢慢挪过去,蹲在窗台边,手扶着花盆,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抖。雨水敲着玻璃,一下一下的,替她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最后编辑于 :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