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文章，转载请备注！
露水还挂在草尖上。一滴，两滴，颤巍巍的，天亮了，还悬着。蹲下身去看，里面收着整个天空，小得可怜，又深得可以淹死人。想伸手碰一碰，又缩回来——怕碰碎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这水滴凉到刚好，像一盏隔夜的茶，端到嘴边又放下，忘了喝，就再也想不起要喝。
薄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淡成水墨，一层一层地浅下去，浅到最后，就融进了天里。看不清也好，看清了又能怎样呢。雾里什么也寻不见，寻见的都是心里本来就有的。山在那里，不因为雾来雾去而增减一分；但看山的人不同了，山就成了不同的山。有时候想，与其说雾遮住了山，不如说雾成全了另一种看得见的方式。
落叶铺了一地。枯黄的颜色，踩上去沙沙地响，声响不大，却碎得很彻底。听久了，觉得这声音是从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骨头在响，关节在响，某个不肯愈合的地方也在响。萧瑟慢慢，像退潮，像日落，像一个人终于承认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风来的时候，叶子还在地上打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放掉什么。
水面荡开一道涟漪。从远处来，又向远处去。荡到岸边，轻轻碰了碰石头，就散了。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看久了，就明白水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是刚好经过这里，刚好起了波，又刚好平复如初。岸边的人却记住了那一道纹，像是记住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坐在空寂的岸边。肩头的阳光暖暖的，暖得人发困，暖得人想就这样一直坐下去，坐到阳光凉了，坐到露水干了，坐到薄雾再来。可是不能啊，不能一直坐下去的。有些故事已经靠了岸，船身轻轻地靠上沙地，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然后就不动了。岸上的人呢，帆还卷着，绳还系着，迟迟没有解开。
风从水面来，带着一种湿漉漉的、不肯说明白的气息。它吹过耳边，像有人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说。许是风自己也在犹豫，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只好来来回回地吹，把一些落叶从东边卷到西边，又从西边卷回东边。叶子是没有根的，水是没有岸的，人是没有方向的，大概都是这样的时候多些吧。
坐在那里，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有些念头来了又走，像水上的涟漪一样，留不下什么痕迹。留下来的，是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沉在心底，不声不响。它们不着急，也不催你。它们知道你迟早会来打捞。也许就是今天，也许还要等很久。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影子一点一点地长。不觉得是在等什么，也不觉得是不等什么。日子就这样过去，秋就这样深了。露水终会干的，雾终会散的，落叶终会埋进土里的。只有水还在荡，荡开，又平复；平复了，又荡开。
站起身，拍拍衣上的草屑。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可是又不完全一样了。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身体里多了一点什么，又好像少了一点什么。多了些说不清的沉，少了些说不清的浮。
回头望一眼水面，它还荡着。再望一眼远山，它还淡着。踏着落叶往回走，沙沙的声音跟了一路。没有回头，也没有急着赶路。
帆，就让它先卷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