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爱在傍晚时分,站在临街的窗前看风景。看落日熔金淌过鳞次栉比的屋顶,看晚归的行人步履匆匆,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而最让我心头一颤的,永远是那些从厨房窗户里飘出的、带着烟火气的光。
前几日去拜访一位旧友,她曾是我们圈子里出了名的才女,写得一手清丽的文字,闲暇时爱泡一壶清茶,临窗描摹窗外的流云。那时的她,眉眼间尽是诗意,仿佛世间的琐碎都与她无关。
敲开她家的门时,我却愣了愣。开门的人系着沾了油星的围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听见动静,客厅里立刻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她连忙侧身让我进来,嘴里连声说着“抱歉,乱得很”。
我跟着她走进厨房,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失语。灶台上,砂锅咕嘟咕嘟地炖着汤,旁边的炒锅里,番茄炒蛋正冒着热气。她左手抱着一个咿呀学语的小娃娃,右手握着锅铲飞快翻炒,时不时还要腾出胳膊,安抚一下扒着她裤腿的大孩子。
“妈妈,我要喝牛奶!”“妈妈,我的积木倒了!”
此起彼伏的喊声里,她手忙脚乱,却又有条不紊。哄着小的,应着大的,锅里的菜翻炒得恰到好处,汤锅里的浮沫也被她精准地撇去。我站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多年前,她坐在咖啡馆里,和我们谈论文学与梦想的模样。
那时的她,何曾想过自己会被柴米油盐困住?何曾想过,曾经用来写情诗的手,如今要握着锅铲,在烟火缭绕里,为一家人的三餐奔波?
饭菜端上桌时,两个孩子欢呼着扑到桌边。她擦了擦汗,笑着给孩子们盛饭、夹菜,自己却顾不上动筷子。直到孩子们吃得差不多了,她才拿起碗筷,扒拉着桌上剩下的残羹冷炙。
我看着她,忽然问:“你后悔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眉眼间的温柔,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怎么会后悔呢?”她说,“你看他们吃得香的样子,听他们喊妈妈的声音,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什么。
我们总爱歌颂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歌颂那些做出惊天伟业的英雄,却常常忘了,在我们身边,还有无数这样的女人。她们或许曾经鲜衣怒马,或许曾经心怀远方,可当她们成为母亲,便心甘情愿地收起锋芒,一头扎进厨房的烟火里。
她们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没有掷地有声的宣言,她们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把一地鸡毛,织成了温暖的华裳。
她们会在孩子的哭闹声里,把饭菜做得热气腾腾;会在深夜的灯光下,缝补孩子扯破的衣裳;会在自己疲惫不堪的时候,依旧把最好的温柔,留给家人。
这世间的英雄有很多种,有一种英雄,没有铠甲,没有战袍,她们的战场,是一方小小的厨房;她们的武器,是一把锅铲,一勺调料;她们的勋章,是孩子吃得满足的笑脸,是家人餐桌上的欢声笑语。
离开朋友家时,夜色已经很深了。她家厨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户,在夜色里晕开一片温柔。我忽然觉得,那盏灯下的身影,才是这世间最动人的风景。
原来,最平凡的坚守,才最有力量;最琐碎的日常,才最见深情。
那些在厨房烟火里忙碌的母亲们,从来都不是什么超人,她们只是用爱,撑起了一个家的温暖。而这,便是人间最值得的,烟火与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