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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薇泩铃单月征文」第八期【母亲】

我今年四十三岁,有一个十一岁的女儿,女儿在上小学,她每天回家后就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跟我讲一大通话。有时我忙着做饭,抽油烟机的噪声又很大,如果她说了什么我反应不及时,或是听错了,女儿就会一脸怒气看着我。这时我一定会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她面前专心听她说话,我怕极了我的女儿不跟我讲话。
我的妈妈今年六十五岁,目前和爸爸一起待在老家,我很少给妈妈打电话,我们交流得不多。但是在心里我是很尊重妈妈的,只是缺了母女之间应该有的那种亲密。所以,读到这里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怕极了女儿不跟我讲话。在心里我一直渴望一种亲密的母女关系,那种可以在妈妈面前撒娇,甚至偶尔跟妈妈吵架,妈妈也不会生气的那种关系,但是我没有。
我七个月大的时候妈妈又怀上了弟弟,妈妈没奶了,我也就自然断奶了,后来妈妈肚子更大一些后,就不适合搂着我这样睡觉爱踢腾的小孩了。于是,在某个晚上,奶奶在她的床上叫着我的小名儿,我就跌跌撞撞走去了奶奶那里,睡在奶奶的怀抱里,直到长大。后来就是奶奶给我盖被子,奶奶给我扇扇子,奶奶给我讲故事。从此是离开了妈妈的怀抱了。奶奶说那时我躺在她怀里,拼命地吮吸她早已干枯的乳头。也许现在的你看到这样的文字,会觉得有些奇怪,但那是八十年代初,安抚奶嘴这样的婴幼儿用品远没有出现。奶奶叫我的时候,我相信妈妈一定是目送着我的,龙应台的《目送》里有这样一句话“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只是我觉得妈妈于我的第一次目送太早太早。11岁的女儿每晚睡在我的脚头,有时候白天在学校和同学一起讲恐怖故事了,或是身体有些不舒服,又或是有点儿什么小秘密要分享,她都会从脚头慢慢蹭过来,我在心里笑一笑,也就由着她。
我爸爸脾气很暴躁,但他从没打过我,他只需要用严厉的眼神看我就行了。我妈妈脾气很好,我自己也随了妈妈的好脾气,但妈妈确实是打过我的,我一直都记得。可能是炎热夏季的某一天,妈妈在热烘烘的灶台前准备午饭,我不知道是为着一件什么事情惹妈妈生气了,妈妈顺手操起手边的洗锅刷子就往我头上敲了几下。我不记得当时我哭没哭,后来妈妈也没再打过我。也许是那一次打我,让我形成了妈妈会打人的印象,所以,我在妈妈面前也就更小心些了。可这样的小心,让我和妈妈之间总隔了些什么。
我爸爸其实很严厉,但他不严厉的时候我会很放松,小时候我还会在他头上用红头绳给他扎小辫儿。爸爸喜欢掏耳屎,时不时的会把我捉过来,在温暖的阳光下,让我趴在他的膝头给我掏耳屎。我妈妈平时不严厉,但我在她面前感到放松的时候很少。我是个早产儿,出生就有病,所以,小时候有三分之一的时间估计都是生病的状态。大多数去看病的时候都是爸爸带着我去的。有一年冬天我得了阑尾炎做了手术,手术七天后回家却感冒了,一咳嗽伤口就疼。我疼得眼泪哗哗地流,妈妈说我不够坚强,我心里感到委屈,死死地把眼泪憋着,但最后还是流了出来。爸爸责怪妈妈不能理解我生病的痛,然后又赶快带我去医院检查伤口的缝针有没有崩开。我感觉妈妈不了解孩子,一点儿也不了解。
妈妈很会织毛衣,也会用钩针钩很漂亮的衣服,我和弟弟的毛衣毛裤都是妈妈织的,年年如此。我记得妈妈还给我钩过一件毛线的小开衫,是黑色和玫红交织的颜色,我很喜欢这件小衣服,穿出去的时候很有种自豪感。上初中的时候我住校了,老家的冬天很冷,我自小身体弱,可能因为气血不足,每年冬天都会冻伤手脚,我弟弟就不会。有一次周末回家,我把冻得红肿的手就着炉火猛烤,越烤越痒,痒得钻心,最后竟然起了一个亮晶晶的水泡。那天晚上很晚了妈妈都没睡,早上起床后妈妈给了我一双新手套,那是一双很漂亮很精巧的手套。因为上学要写字,所以妈妈织的手套是露手指的,大概露出一个指关节,在手背上还有一个可以翻折的盖子,写字的时候就翻起来,不写字的时候翻回去,整个手就完全被保护起来了。那双手套是桔色和绿色相间,应该是妈妈拆了我们穿小的毛衣毛裤后织的。只一晚上妈妈就织好了,妈妈给了我手套,叮嘱我戴上。妈妈虽不给我讲故事,也很少亲近我,但织衣服,做鞋子,这些通常妈妈们做的事情,她一件也没落下,而且比其它妈妈还做得好。我把妈妈的织衣服技能讲给女儿听过,她一直遗憾我没有学到姥姥的技能,因为我最多只能织一个方形块,成不了衣服,也成不了手套。也许是因为我从六年级就开始住校了,虽有寒暑假,但妈妈是没有寒暑假的 ,她要干农活,我们很悠闲地待在一起的时间还是有些少。
每个孩子都有个零食梦,渴望有好多零食可以吃,也许是生长的需求,也许纯粹是心理的需求,吃完饭后小嘴巴还是不能闲着。那时妈妈和屋后的婶婶会带着我们两家的孩子去池塘摘菱角,嫩的直接吃,脆甜的,老的煮着吃,只一咬,粉粉的菱角肉就像一小段面条一样滋溜从菱角头上冒出来了,这都是野生的小菱角,菱角肉是没有多少,但我们一直咬呀,嚼呀,把嘴角也弄得绿绿的。园林队的梨子熟了的时候,妈妈和婶婶又会带着我们去摘梨子,她俩会和别人讲好,合伙承包一棵树,付过钱,这棵梨树上的梨子就都是我们的了。痛快地摘,痛快地吃,于我们而言这都是极快乐的时光。现在出差在外,不管远近我都会给女儿带个小礼物,这也是妈妈影响的。那时爸爸妈妈有时会去赶集买一些家里的必需品,爸爸一个人去我和弟弟不期待,他总是买着要买的东西就回来了。但如果妈妈也一起去了,我们老早就在村口张望了,妈妈从没让我们失望过,那时没什么玩具,妈妈就是给我们买零食。有时是几块糍粑,有时是一把糖果,还有买到汽水的时候,那我和弟弟是真美到心底了。
后来长大之后,有一次和妈妈聊天时,妈妈讲述了小时候她和我的一次分离。那是一个夏天,姥姥带我去她家玩。我记得我整天都泡在姥姥村里的那条小河里,姥姥还给我吃甜高粱杆,还有更甜的蜂蜜。妈妈说有一天她正在地里锄草,突然心里就想起我了,然后她就跟爸爸一起回了娘家把我接回来了。我妈妈很不善言辞,她没说她如何想念我,只说想起了我。我其实也不善言辞,但内心情感很丰富 ,妈妈虽没说那么多,我也明白妈妈说的想念是很想很想的那种,是想起心口会觉得惴惴不安的那种,是想起眼泪就要从眼眶涌起的那种。
我怀了女儿后去做了产检,妇产科医生说有什么支原体感染,建议这个孩子就不要留了。医生们说的时候很是冷漠,似乎这不是条生命, 可能是工作使然,他们早已习惯。但对于已经做好准备当母亲的我来说,这无异于晴天霹雳。去了三家医院,没有医生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这世间很多事情本来就没有确定的方向,一切还得自己拿主意。可是对于这件事情,我没什么经验可言。无助中,我给妈妈打了电话,没想到生活中一向不是很有主意,总是听爸爸拿主意的妈妈,坚定地告诉我不要听医生胡说,这孩子一定不要打掉。妈妈的话就是我的救命稻草,她说得很坚定,我不知道没有任何专业知识的妈妈为什么这么坚定,也许是因为妈妈怀着我的时候感染了疟疾,早产并难产生下了也感染了疟疾的我,而我活下来了,这样的事实让妈妈明白小生命的顽强。妈妈的坚定让我的女儿健康地来到了这个世间,那些所谓的支原体感染似乎从没存在过,因为自始至终都没治疗过。我想有些医生可能正如妈妈说的一样是胡说,在最关键的时候妈妈用最坚定的话语帮我做出了人生的重大选择。
我的公公婆婆在我结婚前就去世了,那时妈妈帮弟弟照顾的第一个孩子也四岁了,可以撒开手了,我快要临产的时候妈妈就来照顾我了。因为轻微的产后抑郁症,我总是焦虑担忧,然后奶水就不足,女儿就长得不好,于是更焦虑更担忧。妈妈说不知道我在担忧什么?她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生气。妈妈给我做了米酒鸡蛋汤,做了鲫鱼通草汤,做了猪脚花生汤,还用爸爸从老家挖来的草药“猫子蛋”煮了骨头汤,凡是能用的办法都用了,奶水总不好。其实就是情绪的问题,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我是产后抑郁。妈妈根本不了解还有产后抑郁这种说法,她总是劝我宽心些,孩子长得慢点就慢点儿,总会长大的。妈妈依然没有太柔软的话语,劝说中似乎带着那么点儿责备,就像多年前妈妈让我忍耐咳嗽时伤口的疼痛一样。妈妈说的都是对的,只是她的眼神不温和,语气不柔和。
因为遗传,妈妈三十九岁就患上了高血压,帮我带孩子的两年多,一边带孩子,一边还帮我做午饭,真是累着了。后来妈妈就中风了,因为发现及时还好不是很严重,不灵便的手和脚休养了好久才慢慢恢复。带孩子是个辛苦活,就是年轻人身体也不一定吃得消。我记得有一次中午下班回家走进小区的时候,看见妈妈正一胳膊夹着幼小的女儿,一手拎着女儿的小推车往回走,因为夹着不舒服,女儿在挣扎,妈妈只能更用力地夹住她,怕她摔到地上。可这样的姿势,让微胖的妈妈走起路来颇是吃力。原来女儿拉肚子了 ,拉了一裤子,妈妈没法把她放进小推车,打算这样把她带回家清洗。这是我看见的,还有很多我所没看见的,我们忙着自己的工作,妈妈一个人在家照顾女儿,个中的不易只要照顾过孩子的都懂得,没有照顾过孩子的看了也体会不到。女儿两岁九个月的时候我把她送去了幼儿园,妈妈才回去和爸爸重新生活在一起。这两年多是我和妈妈待在一起比较长的一段时间,因为妈妈的不善言辞,也因为我的,我们很少深入地交流,因此也还是隔膜的。
这些年,我一直在审视我和妈妈之间的关系。我的性格温和中带着点儿坚强,我想温和是遗传了妈妈,坚强也有一部分是妈妈给我的。若是我有一个碰到困难就可以随时去哭诉的妈妈,那我也无法学会自己在心中消解这些困难,锻炼出性格中的坚强。
如果不是因为“母亲”主题的征文,这篇文章也许我会推迟很多年才会去写,因为我和母亲之间也还总是淡淡的。后来看了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籍,明白这是因为幼年时没有建立起亲密的母子关系。我不会去怪妈妈,在妈妈那里失去的,有一部分我在奶奶那里也获得了。如今我也有自己的孩子了,我能做的就是在我自己身上改变这一点儿,所以,我给女儿讲故事,陪她做手工,询问她在学校好的不好的经历……女儿如今在我面前就是那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但我喜欢这样的小麻雀。
因为疫情耽搁了几年,这个暑假我要带这只小麻雀回老家,和妈妈在一起住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