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
《红楼梦》第二回:贾夫人仙逝扬州城,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中有对冷子兴演说的精彩内容。
雨村不耐烦,便仍出来,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饮三杯,以助野趣,于是款步行来.将入肆门,只见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来,口内说:“奇遇,奇遇。”雨村忙看时,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贸易的号冷子兴者,旧日在都相识.雨村最赞这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这子兴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说话投机,最相契合.雨村忙笑问道:“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缘也。”子兴道:“去年岁底到家,今因还要入都,从此顺路找个敝友说一句话,承他之情,留我多住两日.我也无紧事,且盘桓两日,待月半时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闲步至此,且歇歇脚,不期这样巧遇!"一面说,一面让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来.二人闲谈漫饮,叙些别后之事.
雨村因问:“近日都中可有新闻没有?"子兴道:“倒没有什么新闻,倒是老先生你贵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雨村笑道:“弟族中无人在都,何谈及此?"子兴笑道:“你们同姓,岂非同宗一族?"雨村问是谁家.子兴道:“荣国府贾府中,可也玷辱了先生的门楣么?"雨村笑道:“原来是他家.若论起来,寒族人丁却不少,自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谁逐细考查得来?若论荣国一支,却是同谱.但他那等荣耀,我们不便去攀扯,至今故越发生疏难认了。”子兴叹道:“老先生休如此说.如今的这宁荣两门,也都萧疏了,不比先时的光景。”雨村道:“当日宁荣两宅的人口也极多,如何就萧疏了?"冷子兴道:“正是,说来也话长。”雨村道:“去岁我到金陵地界,因欲游览六朝遗迹,那日进了石头城,从他老宅门前经过.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二宅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大门前虽冷落无人,隔着围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峥嵘轩峻,就是后一带花园子里面树木山石,也还都有蓊蔚洇润之气,那里象个衰败之家?"冷子兴笑道:“亏你是进士出身,原来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说不及先年那样兴盛,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象不同.如今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还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雨村听说,也纳罕道:“这样诗礼之家,岂有不善教育之理?别门不知,只说这宁,荣二宅,是最教子有方的。”
子兴叹道:“正说的是这两门呢.待我告诉你:当日宁国公与荣国公是一母同胞弟兄两个.宁公居长,生了四个儿子.宁公死后,贾代化袭了官,也养了两个儿子:长名贾敷,至八九岁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唤贾珍,因他父亲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让他袭了.他父亲又不肯回原籍来,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这位珍爷倒生了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六岁,名叫贾蓉.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这珍爷那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人敢来管他.再说荣府你听,方才所说异事,就出在这里.自荣公死后,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为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贾赦,次子贾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长子贾赦袭着官,次子贾政,自幼酷喜捕潦*,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临终时遗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时令长子袭官外,问还有几子,立刻引见,遂额外赐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令其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了.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唤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奇了,不想后来又生一位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有许多字迹,就取名叫作宝玉.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
雨村笑道:“果然奇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子兴冷笑道:“万人皆如此说,因而乃祖母便先爱如珍宝.那年周岁时,政老爹便要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那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与他抓取.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政老爹便大怒了,说:“`将来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悦.独那史老太君还是命根一样.说来又奇,如今长了七八岁,虽然淘气异常,但其聪明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疑了!"雨村罕然厉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来历.大约政老前辈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读书识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不能知也。
这部分内容总的来说就是对荣国府人物关系的概况。
我们读这部分内容,先来分析这部分内容。
作者通过冷子兴之口,把贾府的重要人物都呈现在了大家的面前,让大家对他们的情况都略知一二,并且知道了贾家荣宁二府现在的状况,是一个总括式的章节,属于《红楼梦》序幕的一部分。
冷子兴说的第一个重要问题是:现在的宁荣二府,表面上还荣荣耀耀,但实际上,已经好景不再,就像一座大厦,外面的架子还在,但里面差不多被陶空了。
为什么这样?
他说了两个原因:一是现在宁荣二府人丁越来越旺,事务越来越多,开支越来越庞大,但上上下下都是喜好排场挥霍的人,没几个真正能支撑局面的;二是宁荣二府当初又袭公又封侯,那是祖宗着实了得,但现在,却一代不如一代啦,都是些没用的货色。
接着,他先说到宁国府身上,说贾敬袭了官后,糊里糊涂迷上大炼仙丹行当了,别的事啥也不管,后来还干脆把官位让给了自己的儿子贾珍。可贾珍根本不是个好鸟,现在只管自己寻欢作乐,哪管宁府天翻地覆!
然后,冷子兴说到荣国府身上,说荣公死后,荣府也是再难见很出息的人,好在现在贾政还算勉强争气,刚刚升了员外郎。又说,这贾政生了个古怪儿子,叫宝玉,生下来的时候,嘴里居然含着一块五彩晶莹的玉呢,上面还写着字!
《红楼梦》最最关键的人物贾宝玉,就这样经过冷子兴的口正式登台亮相。
提到贾宝玉,冷子兴还说出了一件奇事:宝玉满一周岁的时候,贾政想试一下宝玉的志向,就拿来很多好东西放在宝玉跟前,有纸、笔、墨、刀剑以及官帽等,想看宝玉抓的是啥;结果,宝玉一把抓住了女人用的胭指和钗环等东西,气得贾政顿足捶胸,一个劲地摇头说道:完了,完了,这样的子弟要是长大,非是个酒色之徒不可!
冷子兴还说,现在宝玉已有七八岁,人是极聪明,但很淘气,尤其喜欢跟女孩混在一块,还对此发表过极为古怪的论调,说什么女人是水做的肉,男人是泥做的肉,所以女人很是可爱清爽,男人则庸俗恶臭!
说到这里,冷子兴给宝玉下了一个“色鬼”的结论。《红楼梦》在此处的原话是这样说的:“你道好笑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疑了!”
一说到“色鬼”,贾雨村居然来了劲,说,宝玉决不是色鬼这么简单,一定会大有玄机的!
接着,这贾雨村便博古论今地高谈阔论起来,说,自古以来,除了大仁大恶的人,其他都是俗物,不值一提的。而大仁的人,只不过是应运而生罢了,如尧、舜、禹、孔、孟等人就是;大恶的人,则不过是应劫而生罢了,如蚩尤、共工、纣、曹操、秦桧等人就是。大仁的人治天下,大恶的人则乱天下。现在天下太平,大仁和大恶的人都比较难出现,但仁和恶的气息,却是永远在世间上存在的,并互相冲撞,好像那风雨雷电一样,总要争斗个不休的。仁和恶的气息最终还是会附到某些人身上。得仁气的人,如果生在公侯富贵之家,就会是情痴情种;生在诗书之家,就会是文人雅士;就算生在寒门,也会不甘平庸,就算走上的是红尘之路,也必会是非同寻响之人。至于得恶气而生的人,则会变成极为古怪之人,啥恶俗之事都做得出来,决非凡人能比的。
贾雨村这一番高论,倒把冷子兴听得一愣一愣的。冷子兴想了想,就便问了贾雨村一个问题:那么宝玉是何种人?宁府的贾珍以及凤姐的老公贾琏,又是何种人?
“宝玉就是那种情痴情种,贾珍贾琏嘛,则是……呵呵,走上邪端之人!”贾雨村笑道。
在这一回里面,冷子兴和贾雨村还提到了另外一些人物,其中提到金陵有一个甄宝玉,性情跟贾宝玉极为相似;还提到凤姐,说凤姐着实是一个非凡女人,比男人还强多了去!
以上是从内容的角度加以体会,我们不难看出其作用:
冷子兴在《红楼梦》中的最大作用就是向读者和贾雨村介绍荣国府。因荣宁二府人口众多,若是一一道来,难免不备,因此借王夫人陪房周瑞女婿冷子兴之口将荣宁二府之重要人物叙述一番。冷子兴,他名字的意思即“冷眼观子兴”,从客观态度演说荣国府
这一部分内容巧妙地将贾、王、薛、史四大家族的脉络初展其状。把贾家的历史呈现在读者眼前。很自然地让小说中的主要人物贾宝玉出场。这样推动情节向前发展。
这里我想谈谈作者构思冷子兴这个人物的巧妙性。
首先,冷子兴这个人物是线索性的人物。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将荣府的富贵和将来的衰落预测了出来,并且暗示了各色人等的下场,可以说是故事发展的伏笔,堪称神来之笔,这是结构上的巧妙设计。
其次,作者设计冷子兴出场符合故事的真实性,真实可信,天衣无缝,让人从心底深深信服、折服。
第一, 冷子兴“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贸易的号冷子兴者,旧日在都相识.雨村最赞这冷子兴是个大本领的人,这子兴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说话投机,最相契合。”曹公构思冷子兴的身份是商人,且是古董商人,也只有官宦之家才有财力买卖占有古董, 自古以来,很多人有钱时喜欢购进古董,没有钱的时候 就变卖古董。这种情况在社会上也常见。
作为古董商人的冷子兴,职业让他接触了太多新生和没落贵族,冷子兴掌握诸多贵族家庭对古董等买进与卖出的“大数据”,并以此大数据为基础证据之一,来判断贵族兴旺与败落的情况,贾府当然也是其中的贵族之一。
冷子兴正因这种特殊的身份,而此时的贾雨村又是做过官的人,冷子兴与贾雨村“说话投机,最相契合”肯定是之前打过交道,有过合作。这里相遇,合情合理,让人深信不疑。
冷子兴第二个身份是周瑞的女婿,这一身份也非同小可。
周瑞原是荣国府王夫人的陪房,进荣国府以后,负责荣国府收缴田庄春秋两季的租子 ,直接与乌进孝这样的庄头直接打交道,是荣国府中最上等的男仆。
田庄收租是贾府重要经济来源之一,所以,冷子兴在与岳父家常中,就可以对贾府的经济收入情况了如指掌。
至于宁荣二府何等得奢华靡费,简单地说,二府的钱是怎么花出去的,身处荣府要职的岳母周瑞家的更加清楚。冷子兴想不了解都难啊。
看来,冷子兴对贾府太熟悉,太了解了。
在《红楼梦》中,冷子兴曾吃过官司,面临坐牢,冷子兴的媳妇回娘家求周瑞家的通过王夫人说情。周瑞家的根本不把这样的事情当成大事,认为不过是些些小事而已,只需进府说两句话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可见贾府的权势遮天。坐牢的官司只需贾府中的陪房一句话就能摆平,贾家权势有通天之力。
鉴于冷子兴以上两种身份,读者会深信冷子兴对贾府的演说不仅有事实依据,而且是公正客观的。所以冷子兴既是线索性人物,又在情节上天衣无缝,合情合理,又浑然一体,让人惊叹。好佩服曹公巧妙构思,真真精妙至极,令人玩味。
每次读巜红楼梦》都会有新的感悟,也会有新的理解,不得不赞叹作者精巧的构思,过人的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