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

消毒水的气味是慢慢漫进鼻腔的。我睁开眼时,天花板上那片水渍正顺着墙皮往下淌,像谁没擦干的脸。监护仪的滴答声轻得很,轻得像有人拿棉签在太阳穴上轻轻挠——这是我醒过来后,唯一能确定属于自己的动静。

护士说我是个被雨淋湿的流浪汉,送来时浑身透湿,怀里还攥着半块化了的巧克力。可我盯着自己手背上淡青的血管,突然觉得这双手不该属于任何地方。它们太干净了,指节分明得像展览馆里的模型,没有泥点,没有茧子,连道像样的疤都没有。


春天的雨是软的。我趴在窗台上数雨丝,一根一根的,细得跟纺车抽出来的线似的,掉进水洼里,溅起的小泡刚冒头就没了。有那么一瞬,我闻到了点熟悉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是晒过太阳的棉被混着巷口早点摊的油香。可等我猛地转头,只有穿病号服的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像谁在揉一张旧报纸。


夏天的雷来得没头没脑。我正盯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头顶“咔嚓”一声,像谁把天劈成了两半。眼前闪过些画面:一只沾泥的胶鞋踩过水坑,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有个女人的声音喊“阿远”,尾音被风吹得细细的,像要断了似的。我撑起身子想抓什么,额头“咚”地撞在床头栏杆上,疼得眼泪直掉。再睁眼时,雨正砸得玻璃咚咚响,刚才的画面早没了,只剩输液贴被汗水泡得卷边,黏在皮肤上扯得生疼。


秋天的风是从走廊尽头灌进来的。我扶着墙慢慢走,袖管被吹得鼓鼓的,像塞了两团没烧完的纸。院角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脆生生的,像谁在说悄悄话。有片叶子飘到我脚边,叶脉的纹路跟我右手虎口的疤一模一样——那道疤说是去年冬天切菜划的,可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切过菜。风突然大了,吹得银杏叶哗啦啦响,我蹲下去捡,指尖碰到叶面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嗡”地从骨头里冒出来:是晒谷场的味道,是外婆用竹耙翻稻子的声音,是灶膛里噼啪炸开的火星子。可等我站起来,这些都散了,只剩下鼻尖的凉,和掌心里那片蜷曲的银杏叶。


冬天的雪是半夜来的。我裹着被子往窗户上哈气,玻璃上结了层雾,用手指抹开,能看见对面楼的灯笼还亮着,红得像块浸了水的糖。清晨推窗,雪把世界盖得严严实实,连台阶都没了,只留一片白茫茫的平地。我蹲下去摸雪,凉丝丝的,刚碰到皮肤就化了,水顺着指缝往下淌,跟眼泪似的。鬼使神差地,我用食指在雪地上划拉,先是一道弯,接着两道叉,最后在底下点了个小点——等我发现时,那竟是朵歪歪扭扭的梅花,跟我小时候在课本上画的,一模一样。


护士来给我量体温时,我指着窗台上的保温杯笑:“这是我的。”她愣了一下,说昨天刚给我买的。可我知道,那杯子把手上有个月牙形的缺口,是我用指甲慢慢抠出来的——昨晚睡不着,我就着月光抠的。

现在我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有时候会想起些零碎的片段:青石板路上的水洼,缝纫机“哒哒”的声音,还有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总在我梦里笑。可我不急着想起来。


我知道,我的手记得怎么握杯子,我的脚记得怎么踩台阶,我的鼻子记得晒过太阳的棉被该是什么味道。这些藏在骨头缝里的东西,比大脑里那些飘忽的影子实在多了。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点初春的潮气。我把保温杯抱在怀里,杯壁的温度透过毛衣渗进来,暖乎乎的,像谁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原来有些记忆从来没离开过。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活着——在我握杯子的指节里,在我踩台阶的脚掌心上,在我每一次呼吸时,胸口微微的起伏里。


失忆了又怎样?那些故事,不过是藏进了身体更深的地方。等哪天春风再吹起来,说不定它们会顺着骨头缝儿,从指尖、从脚跟、从身上的每一道褶皱里,慢慢爬出来,重新拼成一个完整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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