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来自淘故事,经作者授权发布;作者:奎鹤
1
宋义顶着个鸡窝头,睡眼迷离地摸索了半天,终于按掉了聒噪的手机闹铃。
似乎和往常一样,美好的一天就要从这斗志昂扬的歌声中开始了。
“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哈欠连天地走进卫生间,掀开马桶盖开始释放清晨第一泡尿。
“垫子也要掀开哦!”
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突然在宋义身后响起。
“哎妈呀!”宋义被吓的一哆嗦,右手一抖,到底是把马桶垫尿湿了。
“什么玩意儿?”他猛地转身,向后退了一步,瞪大了眼珠子,心脏突突直跳。
对方竟是个容貌俏丽的小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娇小,却穿了一身拖地大长裙。
“你你你谁啊,你来我家想干啥?啊?”惊吓过后,宋义险些暴走,谁他么大早上跑我家来吓唬我?但见对方是个可爱的小女生,虽然她穿着破了好几个洞的红裙子,还在卫生间偷窥自己尿尿,宋义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脏话硬憋了回去。
女孩用手捏着自己的下巴,轻轻地嘟囔着,大眼睛咕噜咕噜地转,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你到底是谁啊?大早上的来我家做什么?”宋义继续质问道。
听到宋义的发问,女孩便抬眼望向他,表情竟略带着疑惑,好像她也不知道自己干嘛来了。
“哦!我想起来了!”女孩高兴地差点要跳起来,水灵灵的眼睛直发亮,满脸笑意地看着宋义说到,“我是死神,来取你性命。”
2
宋义一听,终于忍不住爆粗口,“卧操,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我告诉你啊,赶紧走,要不我可报警了。”
“你不相信我吗?我真的是死神,你也真的快死啦!”
“你才要死了呢!赶紧走走走!”宋义又气又恼,见女孩不挪地,便欲上前推搡她出去。
可当他碰到女孩的瞬间,整个人都被吓呆住了。
他的手完全透过了女孩身体,没遇任何阻碍,像是穿过了一团空气。
“相信了吗?”女孩抿了抿嘴,歪着头问宋义。
宋义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身体仿佛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敢动。
这应该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啊,怎么是空的?
他凝滞了几秒后,既害怕又狐疑地盯着女孩的脸,啪啪的抽了自己两嘴巴子,真疼,是真的。
“你真是死神?”宋义声音有点抖。
女孩朝他眨巴了下眼睛,微微点头。
“我、我真要死了?”
女孩又眨巴了下眼睛。
“哦。”望着女孩含笑的双眸,宋义心中竟有些释然之感,好像自己就是在等待这一天。
“你的死亡时间是明天,不过今天你要做一个重要的选择,来决定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死后该下地狱还是升天堂。”
“什么样的选择?”宋义木然地问。
“你去上学就知道了。”女孩欢快地答道。
3
下午两节课过后,是大课间时间,班级里的同学都去操场自由活动去了。独留宋义一人和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死神,大眼瞪小眼。
“咳咳,死神大人,我知道我快死了,但您能别这么对我死亡凝视,中不?”宋义见女孩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尴尬的脸都快红了。
“我只是在想你会怎么做。”女孩坐在宋义的桌子上,两条腿来回晃荡着。
“啥?”宋义被女孩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整蒙了。见女孩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也不再追问。
“死神大人,我去上趟厕所,您坐着。”
“我和你一起。”女孩跳下桌子,紧跟着宋义,要和他同行。
宋义面带一种拉不出屎的微笑,从牙缝里屈辱地挤出三个字,“您、随、意。”
女孩再一次站在了宋义背后,看他撒尿。
“孟熙。”
冷不丁地听到这一声,宋义手又一哆嗦。
“我的名字。”女孩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4
教室门“咯吱”一声被轻轻打开,一个脑袋从门口探出来,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空空荡荡的走廊。紧接着一个人影迅速地窜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关好门,快步下了楼。
宋义刚踏上主楼梯的最后一级,便瞥见从走廊尽头侧楼梯处匆匆离开的身影。
“要来了哦!”孟熙幸灾乐祸地笑着。
“什么来了?不是,死神大人,您能说点人类能听懂的明白话吗?”宋义全然不懂女孩的意思。
“叫我孟熙呀!”
宋义看着女孩纯真的脸,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说:“好,孟熙大人,咱回吧。”
一人一神又在教室里坐起,大眼瞪小眼。
没过多久,同学们陆续回来了,上课铃即将敲响。
“谁动我包了?”班长举起一个绿色帆布袋,大声喊道。
宋义看着那个绿包,心中顿觉不妙。
“今天收的书费就放在这个包里,下课走的时候还在,现在没了。”班长瞪着牛眼环顾四周,教室里鸦雀无声。
班长一脚踢开桌子,怒气冲冲地找班主任去了。
班级里丢钱了,班主任很愤怒,课也不上了,开始苦口婆心地诚信教育,并成立“班委侦探组”,在教室里展开调查。
宋义一直在教室里,自然成了首要怀疑对象,但也快速被洗清嫌疑。原因很简单,班长是他的铁哥们儿。
问题的关键很快被找到了:谁在宋义上厕所的时候溜进了教室?
虽然只看见了背影,但宋义还是可以断定,那人就是自己的前桌,夏昭。
宋义目光灼灼地盯着夏昭,只见她好像事不关己一样,低头看书。
“不可以告发她哦。”孟熙蹲在宋义脚边,双手托着下巴,一脸认真地说。
宋义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惑,为什么不能说?
“你没有这个选项的。”孟熙撅了撅嘴,继续道:“除了打小报告,你想怎样做都行。”
宋义当然不敢违背死神的旨意,只好无奈地长叹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想想该怎么做。
5
放学后,宋义找到夏昭,说了今天的事,劝她承认错误,把钱交回去。
夏昭并没有狡辩,而是抱着宋义的胳膊,哭的梨花带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她家已经穷的揭不开锅了,父亲为了维持生计竟然去卖血。她心疼父亲,所以一时糊涂就偷了钱。
宋义见不得女孩子哭,只得温声劝说她先把钱还给班主任,再说明家里的情况,大家一起帮她筹些钱。
夏昭拼命地摇头说决不能让她爸爸知道自己偷钱,否则会把她打死。她蹲在地上,扯着宋义的衣角,苦苦哀求他不要告诉别人,并发誓自己日后一定把这些钱补上。
夏昭哭的那么委屈、悲痛,把宋义弄得不知所措,好像是自己欺负了她一般。
宋义只好妥协,说自己就当什么也没看见,但下不为例。
夏昭千恩万谢后,抽泣着走了。
“你就让她把钱白白地拿走了?”孟熙现身在宋义背后。
“嗯,看她刚才那样子,应该是真心悔悟吧。”宋义低声说道。
“你也要被骗了哦!”孟熙蹦跳到宋义身前,脸上带着三分坏笑。
宋义满面狐疑地看着她。
“一会给你看个好东西。”孟熙背着身子向前走,“先回家吧。”
6
漫天霞光将室内染成暖暖的昏黄色,宋义倚在沙发里,凝望窗外。
孟熙坐在沙发靠背上,晃荡着双腿,一下一下的在沙发背里穿来穿去。
“时间到了呢。”她兴奋地跳到地上,冲宋义呲牙一笑。
宋义立马坐直身体,一脸懵逼地望着她。
孟熙一挥手,竟凭空现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粼粼波纹若隐若现。
宋义看得目瞪口呆,不禁要拍手称赞一一死神真牛。
“这是天地镜,能视万物,窥因果。”孟熙走到宋义身边,和他并排坐下。
此时,天地镜内浮现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夏昭,和她并排走的是她男友,浪哥。
夏昭已全无可怜模样,与浪哥笑嘻嘻地打情骂俏。
“靠,她骗我!”宋义怒道。
“嘿嘿,她是很会骗人哦。”孟熙笑眯眯地对着满脸怒气的宋义。
“她爸爸确实去卖血了,不过她可没把钱补贴家里,而是给了男朋友。可惜啊,她男友浪哥拿着钱买了毒品,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把家里的钱偷没了就去抢劫,一失手,杀了个人。”
孟熙朝天地镜凌空虚划一圈,漩涡立刻向外推了几层波,镜中景象随之而变一一昏暗幽静的林中甬路上,仰躺着一名夜跑装扮的中年女人,胸口处不断涌出汨汨鲜血。
“浪哥抢了这个姐姐的手机,两人便扭打在一起,姐姐大喊抓贼,浪哥怕被人发现,情急之下捅了她两刀,便跑了。”孟熙面露惋惜之色,叹了口气继续说到,“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时,她已经死了。”
宋义听她说完,沉默了半晌,心脏像是被什么压着,闷闷的。
如果他今天没有包庇夏昭,浪哥拿不到钱,便买不成毒品,也就不至于沉溺毒瘾去抢劫,那个女人就不会死了。
“后悔了吗?”孟熙问。
“嗯。”宋义神情凝重地点头。
“没关系,我们再选一次。”
“啊?”
7
宋义扣着眼屎,迷迷糊糊地走进卫生间,掀开马桶盖开始释放清晨第一泡尿。
“早啊!”
“哎妈呀!什么鬼?”宋义猛地后退一步,满脸戒备。
“我不是鬼,我是死神,来取你性命。”不等宋义开口,孟熙便又说:“知道你不信,我直接证明给你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笑吟吟地穿过宋义的身体。
宋义被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信了?”孟熙玩味起宋义惊愕的表情,“信了就提上裤子,我们上学去。”
8
宋义胆战心惊地熬到了大课间,他偷瞄几眼望着黑板发呆的孟熙,犹豫地说出疑惑,“死神大人,我们这是在等哪路妖魔鬼怪?”
孟熙转过头,笑眯眯地开口道,“可是最难对付的呢!”
宋义闻言,心中咯噔一下,暗道我命休矣!
他苦笑着,“死神大人,我还是个新手,可助不了您老人家捉妖抓鬼。”
“你只要做自己觉得对的事就好了。”孟熙仍是满脸笑意,“很简单的。”
宋义满头雾水,却也不再追问,索性趴在桌上等着上课铃响。
“谁动我包了?”班长举起一个绿色帆布袋,大声喊道。
宋义看着那个绿包,又看了看摆出一副坐等看好戏表情的孟熙,顿感此事可能关乎到自己小命。
班级里丢了钱,班主任咆哮地教育并恐吓着大家,搞了两节课,也没弄出个所以然。
“不许告发她,也不许让她把钱骗走哦!”孟熙在宋义耳边轻轻说。
此时,夏昭正站在宋义对面哭哭啼啼。
宋义倒没有跟她讲什么大道理,而是简单明了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会偷偷把钱放回去,并保证不会对任何人提及此事。她还是父亲的乖乖女,老师的好学生。
9
待事情解决了,宋义显然轻松了许多,心情也欢快起来,毕竟是做了件好事。
一人一神便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宋义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孟熙便挨着坐,脑袋半隐在他右肩里。
宋义打的正酣,不料手机却没眼力见似的接连震动不停,他不耐烦地划掉微信新消息提醒。
终于,一局打完,他点进热火朝天的班级私聊群。
“夏昭死了!”看到夏昭死讯的一刹那,宋义猛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孟熙。
对方抿着嘴,朝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笑道,“是的呢,她和浪哥都淹死了。”孟熙也站起身,对着宋义那张震惊的脸,续道,“两人都没什么钱,便进不去需要消费的约会场所,只能趁天黑偷划公园的船,到湖里过二人世界。”
“可惜啊,船漏了,两人不会游泳,黑灯瞎火也没人来救。”孟熙语气中似有一丝惋惜。
虽然夏昭的死绝不能归罪到宋义身上,可他仍感到心里十分堵得慌。
如果自己没包庇她,而是将她偷钱一事告诉老师或者她父亲,如此一来,她便不会与浪哥同船幽会,也就不会溺水而亡。
或者还有其他选择,其他令人皆大欢喜的选择。
“后悔了吗?”孟熙问。
宋义目光呆滞地缓缓点头。
“好,我们再选一次。”
10
宋义与死神孟熙再一次狭路相逢于厕所。
两人同去上学,宋义又战战兢兢地捱到了大课间。
班级里丢了钱,下午最后两堂课时间,教室里轮番上演教育片、恐怖片、悬疑片等多种剧情。
然而,放学铃响起时,还是没揪出嫌疑人。宋义明知是谁拿了钱,但也不会直接当众说出来。他提议班主任留堂,并把家长都叫来商量对策。实际上是想给夏昭压力,让她主动承认。
最后,宋义看她无助惶恐的眼,有些于心不忍,便和班长又展开一轮翻找,竟真“碰巧”找到了丢的钱。
此事也就不了了之,同学们被各自爸妈领回了家。
11
宋义两腿交叠着躺在沙发上放空,孟熙笑嘻嘻地望着他。
“你可是做了最好的选择呢!”她移到宋义身前,低头与他四目相对。
夏昭经过此事后,心情低迷了几日,也就在这期间与浪哥分了手,从此两人再无交集。各自过着平淡的日子,结婚、生子、养家糊口。
“浪哥的妻子很贤惠,还有个可爱的女儿,一家人过得也算是其乐融融。”孟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哦,对了,浪哥可是结了两次婚呢。”
宋义狐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何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浪哥的第一个老婆很漂亮,可惜啊,浪哥在她怀孕期间出轨了。他老婆得知后便跳楼了,一尸三命。”孟熙撇了撇嘴,“她怀了双胞胎哦。”
宋义怔怔地看着孟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看,无论怎样选择都不尽如人意。就算是你,也没能做出最好的抉择,是吧?”孟熙盯着宋义的脸,咬重字眼,“死神、大人。”
12
孟熙看着自己被三根钢筋透穿小腹、披头散发地趴在一个大坑中,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围着自己,不知忙活着什么。
“孟熙。”听见背后有人叫自己名字,她茫然地回头看。
“我是死神,你阳寿已尽,我带你去地狱。”宋义冷漠道。
“为什么是地狱,而不是天堂?”
“因你的恶值高于善值,故要去地狱受刑。”
“我怎么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呀?”孟熙眼神无辜地看着死神宋义。
“昨天你告发同班同学夏昭偷钱,老师便打电话叫她父亲来学校。她父亲急怒攻心,匆忙赶往学校,焦急之下横穿马路,被疾驰而来的面包车撞飞,当场死亡。”
死神声音冰冷,面无表情地续道,“你若做别的选择,夏父便不致丧命,这条人命足以让你下地狱。”
“可我做的是对的呀!难道要我明知是夏昭偷了钱而不去管吗?偷窃才是错事,包庇纵容错事的才是坏人,我没做错!”孟熙理直气壮地辩解道。
“是你的选择招致如此结果。”死神边说边向下瞟去。
警戒线内,插着三根钢筋的孟熙,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
夏昭恨孟熙告发她,还间接害死了自己父亲。她让浪哥找人教训孟熙,却没想到孟熙被小流氓追的慌不择路,不慎掉进未置施工标识的坑中,钢筋穿腹,流血过多而死。
“即便如此,我也不后悔所做的选择!”孟熙语气坚定异常。
“你所做的归属于坏事。”
“事情不分好坏,只论对错!对的选择又不一定会有好的结果,我问心无愧,何错之有?”孟熙瞪着死神,顿了片刻又道,“你若是我,也会那么做。”
“未必。”死神冷冷回应。
“那我们打个赌,好不好?”孟熙仍是气鼓鼓的,似挑衅般的口吻。
“怎样赌?”
13
“宋义,你每次做的选择都不算错,却没有一次得到好结果,这要怎么算你的善恶值呢?”孟熙歪着脑袋,做苦思冥想状。
“我输了。”宋义无奈地苦笑着,“对错与好坏完全是两种不同的评判标准,对的事却不一定是好的事。”
“如你所言,只要每一个选择都无愧于心就够了。”他凝视着孟熙的脸,认真地说。
孟熙笑着拉起他的手,口中吐出清脆的几个音,“死神宋义,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