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外婆

闲来阅读同事去年圣诞节送的书《我的母亲手记》,刚开始读感觉挺没劲的,尤其第一篇《花之下》,尽是些80岁老母的生活琐事,读起来犹如吃一盘水煮白菜,清淡无味;到第二篇《月之光》,作者的母亲85岁了,说到年迈老母的记忆愈加减退,说到爱别离苦,突然我就想起了去世近8年的外婆。

外婆是1941年重阳节生,2009年正月十八晚停止呼吸的,这个日子我记得非常清晰,因为那天白天是我读高一下学期开学报道的第一天,那天半夜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莫名其妙半夜醒来还失眠了。我中学读的是寄宿学校,学校不允许带手机,所以外婆去世的消息是第二天下午我在校内公话亭往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才得知的。记得那天下午我吃完晚饭就跑去学校公话亭,可能因为刚开学,大家都不太适应,所以很多人排队往家打电话。电话亭人很多,很挤,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我,我拨通爸爸的手机号,是妈妈接的,我告诉妈妈,我有点想家,妈妈告诉我外婆去世了。我已不记得当时妈妈还有没有讲其他的,我只感觉浑身像被电击,仿佛还清醒着但又很麻木,我挂了电话被朋友拉着走出电话亭,我不断向她重复着“我妈说我外婆去世了”......外婆的葬礼我是没有参加的,这算是心中一个结吧。当时家里人说我是女孩子,而且我高中老是体弱发烧,不宜沾这些丧葬之气,所以不允许我请假回家。所以我见外婆的最后一面应该是2009年那年春节去外婆家拜年。

外婆去世这么多年我是没有专门为她哭过的,想起她的次数也比较少,倒是偶尔在梦里梦到她,梦到外公、外婆、老房子、果园子、厨房、外婆的大木柜......

我家离外婆家不远,邻乡,骑自行车也就30分钟路程,但小时候于我而言这就是非常遥远的一段距离,除非我妈骑自行车带我去,不然我一个人绝对完成不了这样的路程迁移。前几年西北农村妇女的娱乐活动很少,最常见的也就是逛市集和回娘家。我妈每次回娘家都是很开心的样子,因为她会穿不常穿的好看的衣服,会化淡妆,然后准备一些像罐头、奶粉、红糖等之类的礼物,给我也穿上干净的衣服,骑自行车带我去半小时车程以外的另一个家。

大多数我妈回娘家都是当天往返的,一般吃完午饭就出发,下午晚饭后再赶回来。我不知道老妈回娘家有什么意义,但对我来说这是很美好的旅程,就像一个节日,因为每次去外婆都会拿出一些好吃的饼干、罐头或者水果给我和我妈吃,有时候回家的时候还给我们带一些,所以那时候我觉得大人总是偏爱女儿的,因为我爷爷奶奶也总是在我姑姑和姑姑家孩子来的时候才拿出好吃的,却很少给我。因为这事儿我跟爷爷奶奶介意了好久,但后来就不知觉想通了。那时候农村的女儿出嫁后回娘家的机会比较少,能被父母关照的机会就更少了,所以每次女儿回家一趟,老父老母则要想着法儿照顾女儿,这一顿招待比起来是比平日里要热情丰盛,但细水长流,到底比不上留在身边的孩子。

每逢过年或者外公外婆过生日这种比较重要的日子妈妈会留宿,晚上我和妈妈、外婆三个人睡一张大炕。小时候在别人家留宿我倒不是非常介意,我非常受不了的是在睡觉的时候聊天,但妈妈和外婆似乎就有这个爱好,或者更准确的是外婆有这个爱好。我从小有一个能力就是能在5分钟之内睡着,但每次和妈妈去外婆家这个能力就失灵了,因为她们一直在嘀嘀咕咕说话,说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是已经影响了我睡眠我就会发脾气,在大炕上乱蹬乱踹,这个时候她们就会收敛一点暂时不聊了,感觉我睡着了就又开始聊,偶尔我会被吵醒听几句,大多数我是在她们的耳语中昏睡着,并不知道她们母女之间到底在聊些什么。如今想来,可能那是属于她们的私密时间吧,那短暂的夜里,我的妈妈只是一个女儿,而外婆也只是一个母亲。

外公外婆都很勤劳,他家的菜园果园总是硕果累累,他家的木柴房里总是堆满树枝柴火,家里鸡狗猫牛猪更是一样不少。两个舅舅都在外有事业,他们对我外公外婆都很孝顺。尤其小舅舅就在附近镇上开店铺,每两三天就带着肉啊菜啊回来一次看望老人,小舅妈是镇上有名的裁缝师,两个老人的衣服完全由小舅妈承包着,所以我一直认为我的外公外婆是有福之人,老来不愁吃穿,两个人也心宽想得开,买了一辆电动车,时不时还骑车去市集上转转,定期去最有名的羊肉泡馍店吃泡馍喝羊汤。他们也不攒钱,缺什么就告诉舅舅去置办,老两口则在家该干活干活,该休息休息,两个人在家乐得自在。

外婆有一个特别的技能,就是会接生,甚至有点半仙的感觉。我有记忆的时候外婆已经不做接生的活了,但听家里人说过,外婆葬礼时家里来了好多由外婆一双巧手引渡接生到这个世界的人,他们前来送行前来感恩,外婆迎接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他们送外婆离开尘世最后一程。说外婆半仙是因为在我哥12岁之前,每年过生日的时候外婆都会编一条黄金绳,在黄金绳上面拴几块钱给我哥戴在脖子上,这个活动的意义在于我哥是“拴”上的,是重要的孩子。这个活动一直持续到我哥12岁“赎身”之后。小时候觉得这很好玩,长大些觉得这是迷信,再后来也大概理解了大人们的一些行为,就像现在很多人千里迢迢去泰国拜四面佛,惶不论祈祷有没有用,至少在心灵上是一种寄托,一种祝福。或许是外婆的祝福很灵验,再加上我哥的刻苦用心,如今我哥也是即将硕士毕业,将拥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

对外婆的记忆不全是美好的,也有不愉快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外婆在大家心中德高望重的原因,她有点被宠坏了,有时候她的脾气很暴躁,家里人都得让着她,但我不能忍,因为我脾气比她更暴躁。严格讲也算不上多暴躁,就是比较容易置气,把自己气晕过去那种,农村俗称“气死病”,大概外婆害怕把我气坏了不好给我爸妈交代所以对我比对其他孙子孙女相对更宽容些。已不记得具体年龄,只记得是个夏天,我寄住在外婆家和表姐玩耍,白天和外公、外婆、表姐四个人去山上劳动,其实大多数是外公外婆在干活,我和表姐就在旁边的斜坡上摘一种像樱桃一样酸酸甜甜的红色小果子,那个长小果子的植物浑身都是刺,扎手很疼,但我和表姐都能忍,手小又灵巧,所以每天都能摘一大袋子,那个夏天我很开心。

似乎大人都有一个共识,就是觉得自己藏起来的东西只要不被小孩子看到就能不被发现,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我们从小玩的游戏就是捉迷藏,从小我们就知道学以致用。所以那个夏天的记忆除了有摘来的红色野果子,还有干吃藏在外婆大木柜里的豆奶粉,每天一人一包,有时候我们还故意带出去在其他小朋友面前炫耀,享受那种被崇拜的眼神。很快,我们被发现了。那天下着雨,光线很暗,外婆把我们叫到一个堂屋里,背对着屋门,厉声质问是不是我们俩偷了东西。不那么老的外婆身子是有些佝偻的,但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背着光站在我们面前的外婆足够可怕。表姐从小听奶奶的话,她被吓哭了,但我那时候是遇强则强,我大声回答外婆“是我们吃的,反正都是要吃的,给我们又怎么样......"。外婆暴怒,她举着笤帚马上就要抽到我们了,“还嘴硬,从小偷针偷线,长大偷牛偷驴,还反了你了......"。以前我确实不怕她,可那次我真的受到了惊吓,我很怕她打我,我爸妈不在,外婆一定会狠狠打我的,我爸妈几乎没打过我,我感到了恐惧。但我的虚荣心不容许我轻易低头,我一边呜咽颤抖一边重复狡辩”你不是好人,我再也不来你家了,你也不许到我家来......"。那次外婆最终没有下手打我俩,再往后我从妈妈口中听到的反馈是外婆怪她把我惯坏了,偷拿东西,脾气还火爆,还会威胁人。所以,那次算是我赢了吧。从那以后我也再没偷翻过爸爸的衣兜。

农村的老年人大多逝于病痛,外婆也不例外。外婆去世前的那个冬天断断续续在病床上躺了4个多月,那会儿我已经上高一了,医院就在中学的隔壁,但我只单独去看过她一次,我买了一包小蛋糕揣着,摸索着找到外婆的病房,陪着她的是外公,那会儿她的精神不太好,没跟我说几句话。放寒假后我陪着我妈又去了一次医院,那次我第一次见识到了“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我和我妈进去之前她似乎还好好地躺在病床上听病友老太太说话,我妈一进去她就不行了。我妈伸出手抚摸外婆因为输液被扎地肿的像馒头的满是青筋的手,“不要担心,都会好起来的”,我妈轻柔的抚慰着,外婆则是止不住的老泪纵横,我能看到她布满皱纹的脸因为激动都泛红了......那个冬天我妈经常去看望外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每次看到我妈都哭得像个小孩。

到过年的时候,外婆的病突然就好了,医生说也不用输液了,按时吃药就能稳住。所以那个过年我们看到外婆还是和往常一样,她甚至经常会发脾气训家里人。外婆去世的时候家里只有外公一个人,那天下午四点左右,她说她想吃荞面搅团,外公就给她做了,吃了半碗,她说有点头晕,外公就扶她坐在沙发上,倒了开水,拿了降压药放她手心。外公在旁边洗头,外婆握着降压药的手滑落了下去。外婆失去了意识,外公叫了舅舅回来,一家人守着,夜里外婆完全停止了呼吸。

偶尔想起陪我妈去医院看外婆的那次,或许那次外婆情绪失控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她想告诉女儿她舍不得走,她舍不下儿女,她舍不下老头,她感到委屈。但当时我们都不明白,我们听不懂她内心的挣扎。佛家说,生苦、老苦、病苦、爱别离苦。那个冬天的外婆,就是在遭受这些痛苦的折磨吧,最终她承受不了了,就又发脾气一走了之了。

现在每年去给外公拜年的时候他都会带我们去看看老房子,去看看外婆。望着镶在黑白相框里的外婆,我想不起太多往事。外公自外婆走后迅速衰老,他再也没有老太婆陪着了,再也没有人陪他上山干活、陪他下羊肉馆子了,再也没有人对他任性发脾气了,他真的变成一个糟老头了。好在这些年舅舅舅妈一如既往地悉心照料外公,知道他一个人没心思做饭,我舅舅就隔天带饭菜回去或者接外公来镇上下馆子。现在家里有了车,偶尔出门串亲戚啊出去玩啊都拉着外公一起,外婆在天之灵应该不会担心外公孤苦伶仃了。

今年母亲节,我发微信祝我妈母亲节快乐,她回复说她很想念我外婆。那会儿我正躺在床上磨蹭着要起床上班,看到回复后瞬间热泪盈眶......我的妈妈没有妈妈了,再没有人能那么体贴无微的保护她了,每念至此,我就止不住的心痛,我要更努力才能保护我的老爸老妈,在他们年老无力的时候还有我能让他们依靠。

今年青枣脆甜,却无人唠叨着塞满我的口袋。

今年葡萄又繁,再无人讲起牛郎织女的传说。

想起外婆,愿外婆在远方幸福安好。我们都好,不必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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